白峥去水潭洗澡，景阳便在旁边削木头，闲聊般问他：“你的家族只有你一只虎吗？”

白峥梳理自己颈部的毛发，闻言头也没抬，说：“不，有上百只虎。”

景阳错愕：“上百只？他们也像你一样各自占据着不同的领地吗？”

“不是，他们聚在一起，是部落兽人。”

景阳还以为顶多十来只呢，这么多大型猛兽聚集在一起，食物真的够吃吗？

“那你为什么会独自出来占据一片地盘呢？是因为食物不够吗？”

“不是因为食物，虽然部落食物确实不够分。但其实是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黑虎棕纹，只有我是白虎棕纹，我的眼睛也不像他们，是火焰一般的红色。很小的时候，那个该死的老通灵者，就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用来喝肉汤的黑罐子，就说我是火神降下的神罚，会给部落带来灾难，把我驱赶出了部落，我母亲维护我，他还想把我们一起赶出部落。”

“我阿姆因为年轻时候打猎腿受了伤，一直没好，她无法护住我，只能让我躲在附近。部落里几乎所有虎都不喜欢我，他们如果发现我，就会故意把我追进肉食鸟兽所在的地盘……”白峥说这些的语气很寻常，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还是长大了，即使还未成年，我也不想再在那附近待下去了。”

景阳却知道这些平静底下隐藏着多少伤心委屈又惊险的过往，忍不住趴了下去，揪住他的颈毛，轻轻带了带，让他过来些，摸他的鼻子：“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是什么神罚，也不会给任何人带去灾难。”

和其他虎不同，应该只是因为白虎是白化老虎吧，纯属是基因问题。

白峥大脑袋靠到了岸边，挨着景阳的腿，棕红的眼睛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谁说的。”

他舔了舔景阳的手：“我确实给他们带去了灾难，我把那些欺负过我的都咬死了，辱骂过我的也被我打到屈服，那个老通灵者，更是被我叼到了鸟兽窝里喂了鸟兽，不过他本来就要病死了，真是可惜。”

景阳呆住：“……”

景阳没法说什么，或许兽人世界就是这样，恩怨分明，你死我活。

白峥好奇问景阳：“你呢，你是被部落驱赶出来的吗？”

景阳不解白峥怎么会以为自己是被驱赶出来的，不过，他想，和被驱赶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是自我放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母离世后，他被叔叔领回了家。

他打小就知道，他在叔叔婶婶家是多余的，一开始碍于面子，叔婶并不让他干活，但后来随着他主动搭手，他们就不再装模作样。

那时候他年纪虽小，却也是和婶婶干一样的农活，五到十岁那时候太小只能拔草、割稻子，十岁后，叔叔就主动将一副担子压在了他肩上，说小时候多锻炼，长大了干活自然就有力气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父母，是叔叔婶婶收留了他，为这个家干活，他没有任何怨言。

但也因为他的沉默，叔婶一家人理所当然地将那些农活重活往他肩上压。而他们拿着景阳父母留下来的钱，在城里买了房，堂兄堂弟长大了去市里上学，连放假都懒得回老家一趟。

后来叔婶一家子都去了市里，独留景阳在县城上高中，还要他顾着老家的枣林，逢年过节，不曾叫他去市里吃过一顿饭，却要他将老家的枣子、鸡、米挑最好的送过去，卖枣的钱也要一五一十算得清楚。

直到景阳考上大学，进了全国顶尖的学府，叔婶才终于把他叫到市里去，却是叮嘱他，不要忘了他们把他养大的恩情，要懂得感恩，要知道回报。

后来还是堂弟上大学摆谢师宴的时候，景阳无意中听到婶婶娘家和婶婶闲话，婶婶说到钱一脸洋洋得意，景阳才知道，原来父母不是什么都没有给景阳留，存款和县城的房子，足足有上百万。

景阳没有去要这个钱，只是从此与叔叔一家断了联系。大三那年，叔叔和婶婶来他学校，骂他是个不通人情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辅导员不知内情，只知道劝他一家人好好说。

一家人，他哪里有一家人呢。

在那个本该活得多姿多彩的现代社会，他也不过是求生在钢铁丛林里的野人，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

景阳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此刻仗着白峥可能听不明白，垂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

“我没有家人……”

他说到这里，一条温热的舌头舔了他一脸，那些细小的倒刺收着劲儿，仍是扎得他满脸通红，有点麻又有点痒，刚想说话，舌头又从他嘴边划过去了，吓得他连忙闭嘴，什么伤感痛苦，一瞬间都被满脸的口水给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