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行手指轻微打着颤,她无所谓的啧了一声,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真要命。”
她含糊不清的嘟囔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有刹那的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这套路数实在熟悉,某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头顶的破草片子嵌着木头,勉强圈起一个腾挪的空间。
赵安行冻得瑟瑟发抖,干涩的嘴唇带着血迹,枯黄的头发打着结,本就破败的衣服因一路跟踪躲避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大大小小的伤痕。
连日奔劳的代价是高烧不退,她躲在角落轻轻吐出一口带着火的气,头顶接连不断的雷声混着外面哭喊的求饶声一下下敲击着她的神智,摇摇欲坠的身子强撑着往出口处爬去。
干瘦的手掌掰开一点缝隙,黑夜中,那双眼睛像极了雨夜里的困兽,正一眨不眨盯着正中央疯癫的男人。
深红色的丝线混着肮脏的血液垂落在地上,前一天还尚且活蹦乱跳的人被一只手折断喉咙,瘦小的身躯像是断线的风筝,无力的摇摆着。
那人将尸体随意抛下,蓄势待发的丝线顺着血肉缠绕上去,没一会功夫尸体晃悠悠的站起来,默默走去了角落。
苏清为这多日的失败弄得心神不宁,老天活像跟他作对,准备好的日子下不停的雨。
赵安行隔着雨幕,跟不远处笼子里的女孩遥遥相望,一模一样的面庞却带着不一样的颜色,一个是经年疾病缠身的死气,一个是连日高烧的病气。
赵安行咽了口唾沫,慢慢爬回深处,从怀里掏出仅剩的馒头,一点点吞咽下去。干硬的馒头剐蹭着口腔,带来浓重的不适感。
她静静吞咽,脑子里再一次思考,我真的要救她吗,我真的能救她吗?
她想起那些奔波的日子,纵然她天资聪颖,心里清楚根源还是子虚乌有的事实。可在破庙里艰难求生的时候,看着那终日站不起来的姐姐,看着自己绞去头发,硬撑着男身出去乞讨时,感受这人无休止的力气发泄在你身上时。
赵安行,你有没有一刻想到,我要不要把她抛弃。
冷硬的馒头终于完全吞咽进了腹腔,手指上的碎屑被她仔细舔舐干净,她靠着狭窄阴冷的墙壁,眼泪先一步流出来。
她想,明明是赵安兴先说爱我的,明明是她最开始护着我的。
那些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又归为寂寥。
她重新爬到洞口,看着新的身体慢慢支撑站起,又倒在地上,高大的人影拍了拍手,慢慢走向关人的铁笼。
散落在地上的丝线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到脚下。
赵安行看着地上带着血丝的丝线,半个月来的所有场景在脑子里一一浮现。
她麻木的想,苏清会不知道她吗?那么厉害的一个修士,如果不是被活人傀儡的执念束缚住,怎么会疯癫到这个地步。
大不了都死在这,她想到这近乎有点香氛,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旁人说的锦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如果赵安兴死了,她也可以死。
赵安行想的太开心了,以至于等反应过来后,指尖已经细细掐起那根丝线,熟悉的缠绕,熟悉的催生身体里的血肉,看着曾经那人引以为傲的傀儡线慢慢缠绕上他的脖颈,收紧的瞬间深深扎入皮肉。
贪婪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清醒,自大的神情寸寸裂开,露出内里腐烂的灰白。
会觉得我是天才吗,赵安行想。
我可能真的是天才吧。
但很快她的所有念想都被打断,那双素来含着怒意的眼睛慢慢散开。
头顶闪过惊雷,一刹那的光亮足以让她看见散落丝线的末端正缠绕在这瘦弱的身躯里。
后面发生了什么呢?
赵安行直接的自己发狂到几乎失声,心里却麻木的想,原来我也会惧怕她的死亡。
极大的痛苦吞噬心智,血肉毫无收敛的疯狂生长,丝线像是看不到尽头的蛛网一点点缠绕、渗入赵安兴的身躯。
双生子,从诞生就注定不详的生物,煞克血亲,鳏寡孤独的断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现了它唯一的好处。
一埋同源的丝线死死粘合着即将溃散的身躯,魂灵被困在体内,痛苦的咆哮。
痛苦吧,赵安行想。
你至少要先活下来。
丝线将两具身躯紧紧相连,暴雨倾盆而至,像是重新回到诞生的源地,水源无声包裹着她们。
终于,灵力慢慢逸散进身躯,血肉互通。
赵安行身体摇摇晃晃,撑不住的转身吐了一口血,意识模糊间她想,从此以后真的是生死与共,寿元共享了。
身体撕裂一般的疼,她咬紧牙关,手指深深陷入皮肉里,一旁的李万郴慌忙上前几步,粗暴的掰开手掌,冷声唤道:“安行!安行!你还好吗?”
潮湿混着伤痛的感觉慢慢远离,大好的阳光照在冰冷的身躯里,不安的灵魂被生拉硬拽回来,赵安行竟然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事,怎么样有头绪了吗?”
她神情自然,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几乎没有什么异样。
祝松椿站在赵安兴身后,看李万郴轻微摇头,才收起揽山河,站回刚刚的位置。
正中央的姑娘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若是旁人下闸进来,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刚刚双目赤红,要暴起伤人的傀儡会是一个这么安静,甚至乖顺的模样。
祝松椿紧皱着眉头,看李万郴上前仔细研究,同身侧的南锦书对视一眼,萧云笙在后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嘴唇张张合合,无声道:“真的没事吗?”
江衔月靠在旁边的树上,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点了几下,这才施施然抱胸打盹。
过了半晌,李万郴踱步到赵安行跟前,轻声道:“你用过自己的血□□合她的皮肉,用自己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于是将死之人的肢体得以保存,逸散的魂灵被生硬的困居其中,是吗?傀儡丝也只是支撑这一切的工具,是吗?”
四周风静树止,连趴在石桌上假寐的符疏林神色都清醒了不少,安安静静撑着脑袋。
“是,”她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多么惊世骇俗,很坦然道:“苏清一心想制作活人傀儡,却忘了重点在于‘活’而并非‘傀儡’,他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死与傀儡紧密相连,注定会失败。”
李万郴直起身子,暗暗叹了口气:“□□腐烂,反哺万物,魂灵离体,归于轮回,便是完成了死亡的全过程。恰逢轮回失控,你与她血脉至亲,皮肉相连,能在生死之间开辟一片空地,是难得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