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南芜城。
拜师入门后第一次入世修行,偏偏是南家的久病沉疴。仔细想来他跟南锦书不过数面之缘,彼此交情浅薄,倘若没有师门在前,估计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虚伪面目。当时甚至不清楚李万郴等人的心性,贸然使用禁术活像冲昏了脑子。
后来他觉得,可能是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事情不会这么快的结束,平静的湖面下必然更多更深层的东西悄悄窥视着他们。
看他们如何在薄薄的冰面上举步维艰,处处试探。他想,直到现在,他都感觉自己走在一团迷雾里。
再上一次,是在萧家。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一些,脾气很臭,还没有长大一点笑着阴阳怪气的本事,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整日挥舞着手中的剑,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几乎时刻都在碾压着他的神经,识海疯狂跳动,那种监视感几乎要把他逼疯。
萧云笙想,早晚有一天他要把萧家烧了。
但凡有点良心和脑子的世家子弟都该有过这个念头,他实在想不明白被关在一个地方,像是家禽一样饲养喂食,只等某一天送上供桌的日子有什么盼头。
对,就是供桌。
萧云笙少年时生过一场重病,高烧不退数日。迷迷糊糊中听见父亲跟叔伯在隔壁衡量他的价值,彼此争吵不断,直到最后,他父亲压低声音道:“行了,日后云笙要坐的可是那个人的位置,到时候,他怎么吃进去的就要怎么吐出来。”
关于那个“他”到底是谁,萧云笙并不清楚。
他烧的半死不活,话也听的颠三倒四,再睁眼已经是十天之后了。望着自己父亲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贪婪的模样。从那时候,萧云笙就清楚,自己是一个贡品,或许要承载谁的意志,走向谁的老路。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然会成为萧家的贡品。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这个念头却那么坚定,坚定的好像有人早早把答案递了过来,只等他发现一样。
他为这个想法感到恶心,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从那天开始,他心里始终有一种报复性的毁灭意识,他在心里默数,等某一天他抓住什么新的痕迹,或者某一天一把火了结这里。
好消息,萧家保住了自己的府邸,不至于化为灰烬。
更好的消息,萧云笙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顾寒夏,父亲低垂着眉眼,侧身看过来时,眼里带着一抹没有藏好的怨恨与算计。萧云笙抱胸站在屏风后面,毫不掩饰的走到大厅的正中央,一边行礼一边看着上首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原来是你呀,顾寒夏,原来他们想让我取代的是你的位置啊。
萧云笙背着自己的重剑,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喧闹声,望着最上面那人神态平和,鬓边却冒着冷汗,再好的法衣也遮挡不住紧绷的身体。
他想不明白,世家,最排外的群体,是怎么盯上宗门掌门位置的。
萧云笙开始不经意间密切关注顾寒夏的动态,他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聪明。顾寒夏的前半生几乎被他啃透,当然,顾寒夏本身也没想过隐瞒。
他仔细对比,在每一个节点打上标记,仔细揣摩家主安排的道路。
到最后,他拿着费尽千辛万苦搜集来的东西,路过家主院子时,正好撞上外侧灵力波动明显的阵法。要回屋的脚步顿住,灵活转了个弯,犄角旮旯淘来的宝贝在掌心打转,灵力顺着泄露出来,慢慢渗进阵法,他坐在屋檐上听了好一出墙角。
萧家主:“弃子罢了,云笙很快会取代他的位置,我们只要再小心一点,按照最开始的那样,把那些姑娘,那些不成器的家伙送到他成长的路上,云笙会一点点起来的。当年顾寒夏拿走的东西,我要他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云笙可是我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他不会让我失望的,别忘了,他可是那位选中的人物。谁都会站在他这边的,谁都会。”
萧云笙无聊的扔下手中的杂草,翻身下墙回屋把手里的东西扔进火盆,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边角,上好的灵火被他随意挥霍。
明明灭灭的光点在他脸上闪烁,看着从角落偷偷溜进来的萧云念,嘴唇启合,无声道:“滚蛋。”
谁都会站在他这边,甚至包括心思不正自不量力的萧云念,但有一个人不会——
萧云笙。
他一直想不明白顾寒夏到底从萧家拿走什么要命的东西,逼得家主如此算计。后来他装了好一阵端正清雅,把全家上下感动的泪流满面,差点以为他真的改邪归正了。他也终于打听出了顾寒夏跟萧家的渊源——
顾寒夏窃取了萧家手中龙脉的机缘天法。
萧云笙握剑的手一顿,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
原是他一位姑姑,同当时小有名气的顾寒夏有了一段露水情缘,许诺过去的。
萧云笙听到一半,眉头一皱:“你说仅是因为露水情缘?”
哪怕他不熟悉自己那位姑姑,却也知道对方道统稳定,怎会因为儿女情长耽搁此等大事。
那人冷汗淌到脖子上,扭扭捏捏半天,才说道:“不全是,当年女修问过萧家,她本就是旁系,不受重视,真人刚有名声,家里都默许。所谓龙脉机缘,落在萧家头上好久,只是一直没人参悟,久而久之大家只当玩笑话。真人开口要了,又许下不少好处,萧家自然满口答应。谁能料到,传闻未曾作假,真人也当真取得机缘,自此平步青云。”
萧云笙听明白了,合着是自家寻不到用处,眼见旁人用了,心里难受的很。
那人讪讪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原本家主不至于怨恨,只是自那之后,萧家一日不如一日,后来不知道从哪里确定的,那龙脉连着萧家的气运……”
萧云笙沉默半晌,又问道:“我那位姑姑现在何处?”
“没有了后音,自那之后,女修就离开萧家,听说,也不曾再与真人有往来。”
他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算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