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一直被他挂在心上,却是没有发作。
直到半月后,南锦书被推到他面前,或者说,萧家把他推到南锦书面前。同记忆中完全相似的情形被光明正大的推进,萧云笙一边觉得这群人蠢的出奇,一边为这种算计感到反胃。
他半笑不笑,阴阳怪气的让萧家没有一个下来台,末了还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行了个端庄雅正的君子礼,施施然蹿了。
南锦书靠在一侧,夏日里披着一层厚厚的长袍,漫不经心的看完他的动作,转身边走边道:“同父亲好好说,今日可不干我的事。”
萧云笙轻微眨了下眼,南锦书说的不错,他确实在所有人意料之前见过祝松椿。那日他因缘际会找到一些线索,七转八转走到南家府邸,看见后山一道道剑光,躲在假山后面,看这人手持木剑,在深秋里舞出一层薄汗。
那个传闻中病弱骄矜的南家小姐靠在贵妃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里的杂说闲书。
他感受着扳指上简易的花纹,冰凉的触感一下下撞在心口处,脑子里的信息缠绕又分开,隐隐约约触碰到一丝线索,很快又烟消云散。
他深深看了眼正中央的女修,转身离开。
在南锦书找他之前,萧云念一直以为没有人发现自己的痕迹。
后来他刻意结交,各种身份用了个遍。马上他又发现,与其在外面花这些功夫,还不如把视线放在萧家里头,总归那群人都是没脑子的。
一年半前,顾寒夏这个名字再一次被频繁提起,萧云念看着掌心蠕动的蛊虫,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
窗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露水洒满窗台,枯枝败叶清理的干干净净,只余下屋后一方干净的桌椅。
布料的摩擦声消失,一片寂静中,萧云念耳边清楚听到那些本该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字眼,身体就像今天一样,那种行错半步就万劫不复的窒息感紧紧缠绕上来。
他捏碎手中的蛊虫,把瓶子里的母蛊杀死,扯下纸张刚要写点什么东西,发现手指抖得厉害。
左手死命压住,喘息声慢慢平稳。
祝松椿她们猜错了,这一辈最早知道轮回跟顾寒夏有关系的,是萧云笙。
他太清楚自家弟弟的脑子,太清楚他的脾性,算计起来几乎是得心应手。
他一边看着萧云念慢慢发现蛛丝马迹,一步步说服自己,一边在心里倒数,等待事情出现转机。
铭鸣山被烧毁消息传来的当天,萧云笙准备好细软,芥子袋装了萧家半个仓库的宝贝,重剑被他仔细擦拭,一点点缠上,背在身后。
南家兵荒马乱的那一晚,萧云念之前虐杀修士的丑闻在族内暴露,趁着月黑风高,萧云笙同十里开外的江衔月会合,两人一路北上。
萧云笙闷哼一声,那种钻心的钝痛感又一次袭来,他拽着衣摆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泛着死一样的白,那日家主说的话一字一句砸上来——
“轮回事端本来不就是为云笙准备的吗?”
“至于南锦书、妖魔鬼怪这些东西,活着也是祸端,还不如死在吾儿剑下,还能为他补一块天阶,实在是人生大幸。对了,之前跟在南锦书身边的那个叫花子盯好了,一般人近不了南锦书的身。”
“柳姑啊,若是没有云笙,我们现在可真是举步维艰了,幸亏天尊厚爱,许萧家通天大道。”
“南屿玄是个拎不清的,顾寒夏心狠力弱,难堪大用,放任春山绿跟云和宗蹦跶。还是要给他们一点教训,万一伤到我的孩儿,可就不好了。”
惶恐感再一次蔓延开来,没有边界的无知无觉,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厌像鬼一样攀附在他骨血中。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灵力溃散,尚未择道的心态剧烈晃动。
意识要模糊的关头,混着血腥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云笙!”
水雾遮挡,火舌灼热,恍惚间萧云笙望见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安静的燃烧着,那么平静,那么果断。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双眼睛不该是这样的,可是记忆回笼,他又想起那日匆匆赶到南家时,隔着火海,他撞进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天昏地暗,眼前尸山血海,她衣服沾满血迹,伤疤被尘土沾染,灵力混乱又明晰,匆匆看了一眼,他却怎么也忘不了。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他想,这副模样这双眼睛,只有楼雪尽跟箫淞时有过。
如果他是下一个顾寒夏,怎么敢赌祝松椿不是下一个楼雪尽呢,那些未完的因果,怎么能够挣扎出来呢。
萧云笙痛苦的蜷缩起身子,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撑起他的腰背。
他又想起永城里那人漫不经心提起的过往,阵法中明亮的剑意杀到眼前,再往后……他记不清了。
什么也记不清了。
他只是用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想起狰狞的疤痕触电一样缩回来,又被毫不犹豫地拽住。
萧云笙垂着眸子,思绪逐渐回转。
感受着脉搏在指尖平稳跳动。
祝松椿,真有一双好眼睛。
萧云笙狠劲闭眼,重新睁开,深深吐出口气。
眼前开始变得清晰,他转动眼珠,看到慢慢熟悉的人把他半包围起来,漫无目的的玩着地上跳动的火焰。
此身并非魂灵,他想,他有土壤,会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