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季愈浓再不着调,也不会不知道顾书染生气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季愈浓?连浓浓都不叫了。
把眼睛往下瞥瞥,下唇撅起来深吸几口气,弯眉看她,眼神清亮,“那我不要了。”
惋惜的语气,季愈浓对待金钱的流失总是很惋惜,顾书染敛着气息看她,她为什么就不惋惜自己流逝的包容呢?
直直地望向季愈浓,也不说话,静悄悄地坐在失望里。
是自己好脸色给多了,才让她这么肆无忌惮吗?
季愈浓被盯得整个气场都弱了,用手背揉了两把眼睛,视线模糊了一阵,声音漂浮起来,“那我走?”
余光瞟一眼戒尺,又瞟一眼石膏,顾书染垂下眼帘,叹叹气,她妥协,“六十万,能帮你什么?”
为了六十万不惜欺骗她吗?
只要她说一个得体的理由,顾书染不是不能帮助她。
掌根陷在沙发里,轻轻吸气,她不想同顾书染谈论安然,不仅怕安然把那些事捅出来,更多的是,她不愿把过去摊开在顾书染眼前,不愿安然跟顾书染扯上关系,她虽然不够清白,但不想再顾书染面前那么可怜,可憎。
她们本来就是不平等的关系,不能再雪上加霜。
那些污点已经足够折磨她了,她实在没办法大大方方的向别人展示淌过泥地的脚,于她而言,最隐私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做这一切的原因。
为了一个现在背叛你的人去陪酒,卖身,留下一辈子的泥点,听上去很可笑吧,告诉顾书染,除了得到一句活该,还能得到什么,她可能只会高高在上地说,“难道就非卖身不可吗?”“你就不能靠自己双手赚钱吗?”
不是不可以,也不是不能,是实在没有选择。
没有人给她喘口气的机会,供养和治病责任感这么重的两个词,全部压在她身上,她也才十八岁,脊背腰肢刚刚长完全,就被压散了,安静和安然一截一截往上拔,按着的是季愈浓的脊背,她像个空心的树,奋力撑开枝叶,鸟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寸又一存啄食她,可是空乏的她,结出来的果实注定是长了蛀虫的,鸟儿看到蛀虫吃得更欢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要腐烂了。
为了几只杜鹃鸟,把自己弄得腐朽枯槁,还傻傻幻想明年开春,开出饱满洁净的果实,继续供她们食咬,说给谁听,都只会换来一个鄙夷的眼神,季愈浓吸收过太多嘲讽和唏嘘了,每一次落地,都是在谴责一无所有的自己。
那个孤苦无依,把安然视作救命稻草的小女孩,不该再受这么多的苛责。无论指责她遇人不淑,还是唾骂她不知廉耻,都是在欺负她自己,收紧她自己。
她确实做错了很多,去干不正经的活,把自己往别人床上送,但真的回看过往种种,她也很难去说自己一句,你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想不出来,她能想到的,只有自己在面试时的瑟缩,被人揩油时的颤抖,接到一次次催债电话时的恐惧,她是被推着走的,一件事情的发生,会牵连无数件,安然去借校园贷,到被追债殴打,她去盏灯上班,到赌博欠债,一环扣一环,盘根错节,有些水,踏进去就出不来了。
季愈浓不想承认她的动机,所以要把它藏得好好的,她曾经的柔情,她掉的眼泪。
这是她要保护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六十万,能帮她摆脱安然,能告诉在分叉路口徘徊的小女孩,选错了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人愿意救你。
“很多。”季愈浓干净的嗓音有些哽住,她很有节制的把苦衷藏在心底,她做得很好,她也不是一事无成。
她能听到顾书染的心跳声,跳动频率很平缓,不知道顾书染能不能听得到她的,听到,她在求救,她很想让克己复礼的顾书染,不分青红皂白帮她一次,冲冠一怒为红颜一次。
可以吗?
扑闪一下眼睫,湿漉漉地看她,这是她迄今为止最虔诚的眼神了。
距离太近,顾书染眸子异常冷淡,却也不会伤害她,安然总柔情蜜意地望着她,却把她引进狼窝,跟它们一同撕咬她。
又眨一下眼,季愈浓想哭了,就当是左臂好痛。
“装可怜没用。”
顾书染冷冰冰地开口,不耐地把头偏到另一侧,又偏回来。
季愈浓努努嘴,眼泪收回去,耳发被另一只手勾到耳后,脸上出现气馁,吞吞喉部,仰脸挂上笑,“好。”
声音提不起来,尾音弹在舌根,没有丝毫力气,说完急速抽了口气,让身体彻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