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去盛了另一碗放在矮桌上,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筷子摆好,和碗沿平行。然后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
五条悟走到矮桌前坐下,碗里的炒饭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手指握上去的时候,筷子的方棱在虎口处硌了一下。太久没动,手倒是记得怎么握,可肌肉忘记了需要多大的力气。两根竹棍在手指间微微晃动,他夹起一团米饭送进嘴里。
好咸。
盐压根没炒开,在某几粒米上结成晶体。他把那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避开了结块的盐粒,尝到米饭本身的甜味和酱油的焦香。
可刚塞进嘴里胃就开始造反了。
胃壁突然向里收缩,像一只被捏扁的易拉罐。食道从下往上涌起一股灼热的压力,带着酸苦的某种化学制品一样的味道。
他摔下东西冲向窗户,推开窗的时候用力过猛,窗框撞到外墙。雨水灌进来打在脸上和胸口,他把上半身探出窗外。
胃里的东西涌上来。混着胃酸的炒饭和暴雨一起喷出来,然后是一种淡黄色的液体,经过食道的时候烧灼感比胃酸更甚。
五条家注入他体内的、防止尸体腐烂的化学药剂,在沉睡一年之后,终于被一碗咸得过分的炒饭逼出体外。
他吐了很久。吐到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吐到每一次干呕都让腰侧的缝合线拉扯着皮肤,眼角渗出泪水。最后他挂在窗框上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缩回房间里,背靠着墙壁坐下。当他是木乃伊吗,搞这种东西。
炒饭女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伞,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观察他。
片刻,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远。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开始想东想西。
2019年。京都街头那个广告牌。他死的时候是2018年。新宿。12月24日。宿傩。
腰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黑色短袖遮住了缝合线,但手指摸上去,依旧能感觉到衣料下面那一圈凸起。针脚很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硝子。一定是硝子缝的。除了她,没有人能有这水平。
她大概坐在他的尸体旁边,拿着缝合线和持针器,一针一针地,像缝一件衣服一样把他缝回去。缝到最后还打了一个结。她不知道这个结会不会有人看到,可她觉得应该打得漂亮一点。毕竟是五条悟。
他把手从腰侧移开,继续想。
五条家回收了他的遗体,冷冻保存用于研究六眼和无下限术式。醒来的那个房间他有印象,是五条家本宅地下的冷库。他们把他的尸体和其他东西一起保存在那里。可能是等待解剖,也可能是等待某种他们自己也不确定的时机。
然后他醒了。
在停尸台上,在冷库里,在死后一整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外部的干预,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为什么?他试着回忆。醒来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新宿。宿傩。腰斩的瞬间——他记得那一道莫名其妙的斩击落下的感觉,记得自己的身体从中间断开,记得血离开身体的速度比声音还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死亡不是黑暗。死亡是空白。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空白。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我”。
可他却从空白里回来了。
为什么。
窗外雨小了一点。他闭着眼睛,让雨声填满思绪间的空隙。然后某个东西浮上来。像是梦的残骸,在死亡那片空白的边缘,在“我”还没有重新出现的过渡地带,有一个声音问过他一个问题。不是语言,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将问题本身植入他正在缓慢重组的意识里。那个问题只有三个字。
“然后呢?”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不记得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不记得那是否真实发生过,抑或是他精妙的大脑在复活过程中自己编造出来一段狗屁不通的鬼故事。
但他居然记得那个问题被提出时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里面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只知道如果你握住那只手,就要拿走掌心里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
铁楼梯响了,门被打开。
她走进来,透明塑料伞面上全是雨珠。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榻榻米上。胡萝卜泥。南瓜泥。苹果泥。米糊。她把胡萝卜泥的盖子拧开,倒进一个干净碗里,然后像给流浪动物做慈善那样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婴儿食品。给他的。五条悟,三十岁(如果算上死掉的那一年,哈哈),曾经的最强,坐在一间漏雨的棚屋里,面前放着一碗恶心的东西。他忍不住想笑,真过分。她把勺子递过来。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喉结动了一下,又舀一勺。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很直接,没有任何躲闪,正在确认捡回来的东西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他把勺子放下,胃没有抗议,果泥更恶心的味道压住了福尔马林。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正在把剩下的婴儿食品收进塑料袋。
“贝鲁。”
“你呢。”她问。
他想了想。五条悟。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一年里被封存在冷库的停尸台上,被写进五条家的阵亡档案里,被刻在某个没有尸体的墓碑上。现在他把它从冷库里带出来了。
“五条悟。”他说。
她点了点头,相当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