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黑色的。

一团轮廓模糊、比周围黑暗更深一点的影子，站在他面前。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有一团人形，不断流动的暗色。

影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气泡。

“然后呢。”

他在梦里站着。不是躺在垃圾桶旁边的那个落魄的家伙。他穿着最熟悉的高专教师制服，腰上没有缝合线，手臂上没有伤疤。是最强的五条悟。

他看着那团影子。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他问。咒灵？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它又问了一遍：“然后呢。”

五条悟咧嘴露出轻狂的微笑。

“去你的。”他说。

影子消失了。

他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几秒钟，嘴唇微微抽动。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擦他的嘴角。毛巾擦过嘴唇的时候带走了干涸的血痕和雨水的涩味。

“去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那只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从嘴角擦到下颌，从下颌擦到颈侧。力道很大，像是在打理一张从外面拾回家的旧床垫。

他想睁开眼睛，可他太累了。

他决定再睡一会儿。

最后，五条悟是被香味弄醒的。

直接粗暴的、从锅底窜上来的焦香。蛋白质在热油里变性、糖分在高温下焦化、酱油在锅边烧干结成褐色痕迹。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由分说地钻进鼻腔，把他从昏迷的底层一路拽上来。

眼睛还没睁开，胃先醒了。整个腹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从食道到胃底同时收缩，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怪声。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睫毛上有干涸的雨水结成的盐粒，把上下眼睑粘在一起。他用力眨了眨，盐粒崩开，视野清晰起来。

天花板很低。哇，好破的房子……灰白色的墙皮角落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黄黄的旧灯在天花板正中，灯管的边缘积了一圈毛茸茸的灰。

他躺在榻榻米上，草茎的气味混着旧雨水和洗衣液。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叠好的毛巾边缘。厨房在房间的另一头，只比榻榻米高一个台阶，水槽、单口燃气灶、小冰箱挤在一起，像三个不情愿合租的人。

她背对着坐在矮桌前。黑发铺在背上，发尾不太整齐，像是自己用剪刀修的。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很细，握筷子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她正在吃什么东西，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头顶散开。

炒饭，是炒饭吧？刚刚就闻到了。他想象米粒被酱油染成不均匀的褐色，混着碎鸡蛋和配菜。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头微微偏向左边。

他看着她吃了一会，站起来。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每一步都把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着地的时候已经卸掉了大部分体重。这个动作没有经过大脑，身体自己记得。在过去，这具身体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走到她背后，停住。她还在吃。筷子夹起一团缠着豆芽的米饭，举到嘴边。长发分开露出颈椎微微凸起的骨节。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脖子。

手指扣住颈侧，拇指抵在耳后的凹陷处。力道刚好够让她感觉到压力，但不够阻断血流。她的脉搏在拇指下方跳动，稳定，缓慢，没有任何加速的迹象。

她甚至没有停下筷子。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因为嘴里有饭而有点含混。

“我把你捡回来了，就这么对待恩人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的位置，力道角度都是对的。如果她还是毫无反应，要么是训练有素，要么是真的不在意。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正常人。谁会没事把浑身是血的超大个陌生男人带回家？

他把手收回去，倒不是放松警惕，而是心脏突然疼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室里翻了个身，无形的爪子从内部撕扯着。他跌坐在地，背撞到墙壁，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闷闷一声。冷汗从额头与躯干同时渗出来，T恤的腋下部分在一瞬间湿透了。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手指隔着布料掐进胸肌里，试图抓住那颗正在造反的心脏，把它摁回原位。心脏在掌心里诡异且不规则地跳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某首被拆散了节拍的老歌。

然后它安静了。

是一瞬间的事。冷汗还挂在额头上，心跳若无其事地缓慢回到正轨。

她端着碗转过来，两个眼睛扫来扫去，有种担心食物被抢走的紧张。喂，谁要抢你这破玩意。

他靠着墙壁等呼吸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