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凌霄调出另一份报告:“你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今天上午十一点,你和一个尾号7389的号码通话四分钟。这个号码的机主是李德全的儿子,李志强。”
张海波的脸瞬间惨白。
“李志强欠你八万块钱,对吧?”凌霄的声音很冷,“赌债。他昨天还不上,你说‘用别的抵’。今天中午,你约了李德全,说‘带你去找你儿子’。老人上了你的车,然后呢?”
“我……”张海波浑身发抖,“我就是想吓唬他……让他儿子还钱。我把车开到偏僻路段,让他下车,然后慢慢启动,想吓吓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挂到底盘下的!真的!”
“你把他扔在半路?”
“不……是他自己扒着车厢想上来,我加速,他就……”张海波捂住脸,“我以为他松手了……我真没看见他挂在那里……”
一个为了讨债的恐吓。
一个想追上车的老人。
一场持续二十五分钟、时速七十八公里的死亡悬挂。
李德全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绷带,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看见凌霄和白宇进来,第一句话是:“那三个绿衣服的小伙子……没事吧?”
“没事。”凌霄在床边坐下,“他们是邮政的工作人员,救了你。”
“邮政啊……”老人喃喃,“我年轻时候,也想穿那身衣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欠钱,我知道。张海波来找我,说带我去见儿子,我就知道没好事。但我得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把你扔在半路,你为什么还扒车?”
“因为他说……我儿子在下一个路口等我。”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我信了。我就是想……再见我儿子一面。”
白宇别过脸去。窗外,夜色渐浓。
他想起了那二十三枚指纹,那些在横梁上反复抓握、滑脱、再抓握的痕迹。那不是求生的痕迹。
那是想见儿子一面的痕迹。
即使那个儿子,是个赌徒,欠债,可能根本不在那个所谓的“下一个路口”。
但父亲还是扒住了车。
用六十七岁的手,抓住了时速七十八公里的绝望。
市局表彰室里,孙建国、王建军、陈磊站成一排。他们换上了干净的邮政制服,墨绿色在灯光下显得庄重。
局长亲自颁发锦旗:“见义勇为,英雄本色”。
三人敬礼——不是军礼,是邮政系统的工作礼,手掌平举至胸前,姿态有些生疏,但眼神坚定。
凌霄和白宇站在后排。白宇忽然轻声说:“他们的制服,和我们的警服,颜色不一样。”
“嗯。”
“但肩上都有徽章。”
“嗯。”
“都有人,在看见危险时,选择冲上去。”
凌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三张平凡的面孔——五十二岁的孙建国,手还在微微颤抖;四十八岁的王建军,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二十五岁的陈磊,嗓子还是哑的。
他们不是警察。
但今天,他们做了警察该做的事。
用一辆八吨的邮政车,逼停了一辆三十吨的货车。
用一个探出车窗的呐喊,唤醒了一个司机的良知。
用三双普通人的手,从死神底盘下,抢回了一个父亲的生命。
锦旗颁完,合影。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凌霄看见孙建国胸前的邮政徽章,在强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
像警徽。
像所有在黑暗里,依然选择发光的徽章。
送三人离开时,陈磊忽然回头,对凌霄说:“警察同志,今天……谢谢你们。”
“该我们说谢谢。”凌霄说。
“不。”年轻人笑了,“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我们也能做英雄。”
夜色中,那辆墨绿色的邮政车缓缓驶离市局。
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线,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善意。
白宇站在台阶上,摸了摸胸前的警徽。
金属微凉。
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像那三件墨绿色的制服。
像那二十三枚抠在横梁上的指纹。
像所有在平凡日子里,突然挺身而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