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十年
凌晨三点,边境某处废弃矿洞的深处,林俊杰被推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铁链缠绕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像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气味——腐臭、血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遗忘太久的活人身上才会有的气息。
他贴着墙往前摸。摸到一根铁栅栏。栅栏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谁?”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林俊杰的手电筒条件反射地亮了,光柱扫过去——
栅栏那边蜷缩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缓缓抬起头,脸正对着光。
林俊杰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液。
那已经不能叫脸了。皮肤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烧灼后扭曲的疤痕,左眼睑外翻,露出里面猩红的肉。嘴唇只剩一半,露出牙齿和牙床。整个轮廓像是被高温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蜡像。
但那双眼睛还在。
在那些疤痕的包围中,那双眼直直地看着他。
“新来的?”那个声音问。
林俊杰喉咙发紧:“你…你是……”
“张武汉。”那身影动了动,链条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传来,“八年前进来的。你呢?”
林俊杰没回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张武汉——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十五年前禁毒支队的传奇卧底,代号“山鹰”,潜入金三角最大的贩毒集团。第八个月失联,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没死。
原来他在这里。
老鹰推开铁门时,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洞□□进来,照在那张毁掉的脸上。张武汉偏过头,把脸藏进阴影里。老鹰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
“躲什么?”他走过去,捏住张武汉的下巴,把他的脸硬掰向阳光,“让人看看你多好看。”
张武汉没挣扎。他的眼睛垂着,像一具已经被掏空的躯壳。
老鹰把一盆水泼在他脸上。水流进那些疤痕的沟壑里,顺着残缺的嘴唇滴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老鹰蹲下来,凑得很近,“因为每次我看见你这张脸,我就知道,当卧底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来,走到栅栏边,看着林俊杰。
“你是他同事吧?”老鹰指了指张武汉,“这八年来,他每天就坐在这,等着你们来救他。你猜猜,他等到没有?”
林俊杰没说话。
老鹰笑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你们好好叙叙旧。反正最后都一样。”
门又关上了。
林俊杰用了三天才从张武汉嘴里问出这八年的全部。
被抓时,老鹰亲自审了他七天七夜。打火机烧脸,烟头烫眼睑,最后用一根烧红的铁条烙过整张脸——因为老鹰说:“你不是要当英雄吗?我让你当个谁都认不出的英雄。”
之后八年,张武汉被转移过七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洞、废屋、集装箱。他的脚踝常年被铁链锁着,走动范围不超过三米。老鹰不杀他,是因为要留着当“展品”——每次新来的卧底或叛徒,都会被带来“参观”。
“让你活着,比杀了你更有用。”老鹰这样对他说。
八年来,张武汉没洗过一次脸,没照过一次镜子。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档案被封存了,不知道组织给他办了追悼会。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不自杀?”林俊杰问。
张武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只还剩一半的嘴唇说:“我死了,就真的没人知道老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