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矿洞外突然响起枪声。
很密集,很激烈,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安静了。
铁门再次打开时,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林俊杰眯起眼,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林俊杰?”
是他熟悉的声音。凌霄。
林俊杰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他爬过去,抓住凌霄的裤脚:“张武汉……张武汉还在里面……”
凌霄的手电照向栅栏那边。
张武汉靠坐在墙根,眼睛闭着。刚才的枪声没有让他动一下。八年的黑暗里,他已经学会了在任何声音中保持沉默。
“张武汉?”凌霄蹲下去,声音很轻。
张武汉睁开眼睛。那张脸在手电光下显得更加可怖。凌霄身后的白宇倒吸一口冷气,但凌霄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我是凌霄。禁毒支队的。我们来接你回家。”
张武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有颤抖。
林俊杰后来才知道,那是八年里张武汉第一次哭。
老鹰是在逃跑路上被击毙的。击毙他的是当年跟张武汉一起卧底的另一个警察,也是八年。
但张武汉没有等到亲眼看见那一幕。
他被送到医院时,体重只有八十斤。全身十七处陈旧性骨折,肾脏萎缩,双腿因为长期禁锢肌肉严重萎缩。那张脸,医生看了只是摇头。
“能活八年,是奇迹。”医生说。
张武汉躺在病床上,用那只还算完整的手,在纸上写字。写了很久,递给凌霄。
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鹰的事我都记着。给我纸笔,我写。」
凌霄看着那张纸,又看着那张被毁掉的脸。
“你先养伤。”她说。
张武汉摇头。他又写:
「我怕忘了。」
三个月后,张武汉的回忆录完成了。三十万字,记录了老鹰集团的所有细节:人物、地点、路线、交易方式、保护伞。那是他用八年的牢狱之灾换来的唯一的东西。
案件告破那天,凌霄去医院看他。张武汉坐在轮椅上,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有光了。
“我听说老鹰死了?”他问。
凌霄点头。
张武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凌霄说了一句话,是这三个月里她听他说的第一句话:
“值了。”
凌霄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被火烧过、被烟头烫过、被铁条烙过的脸,看着那只左眼睑外翻的眼睛里滚出的眼泪。
警徽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一次,警徽下的泪,为一个被囚禁了八年的灵魂而流,为那张被毁掉的脸而流,为那句“我怕忘了”背后所有不能忘记的坚持而流。
八年后,他终于回家了。
用一张谁也认不出的脸,
和一颗谁都毁不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