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收回视线,继续挤进吆喝声不绝的长巷里。
“王爷。”
暗卫传音入密。
刚恢复内力的人懒于运气调息,于是笑盈盈地开口,任低冽的嗓音落入一派嘈杂的闹市中:“嗯?”
李夜白骑在马上,手里缰绳散着,任身下的老马慢慢悠悠地四处闲逛。
纱笠后的一双笑眼将此间热闹尽数收揽。
他兴致盎然瞧着街两边皮贩的摆出的皮甲片、皮刀袋子、护腕与黄鼠箭囊,时而有扛山楂糖人的货郎路过,李夜白津津有味的目光便随之移转,在那金黄剔透的糖浆上多停留一会儿。
护在隐秘处的暗卫半晌没有吭声,李夜白也不催不急,还潮湿的河风时而轻时而急,如他手下的鬃毛时而起时而落,叫人掌心微痒。
他抬手顺了顺老马的颈子,恰巧见边上有贩马人卖豆饼,便抛给对方一锭银子,叫对方直接喂给老马两块精细苜蓿饼。
“刚听那贩客们说拐枣门北头的凉水绿豆和螺蛳不错。”
若离得近的人,听见身旁这骑马的儿郎自言自语,恐怕会以为对方发癔症,好在集上沸反盈天的,无人暇及李夜白的声音:“甭死守着我了,去,都去尝尝,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过了片刻,不听有人应他的声。
李夜白用马鞭顶了一下纱笠沿,悠悠道:“哥哥最是讲理,左右回去罚的是我,你们怕什么。”
话毕,终于听人道:“王爷既知,何苦翻墙。”
“那墙太高,床躺得我骨头疼。”李夜白笑了,露出唇角整齐洁白的齿。
忽然,他眼梢一闪——
透过薄雾似的纱笠缝隙,李夜白蓦地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嗯?”
他微愣,旋即眉心松懈下来,马鞭在手里转了个极漂亮的弧:“今儿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暗卫用内力为李夜白报了个数。
“派个人,去——”
李夜白骑在马上,目光久久停留在巷西靠酒楼一侧的方向。
那处卖药材针线与皮货的商贩拥作一片,各成气候,旁边斗鸡杂耍的场子更是人头攒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好!”
“翻一个!翻一个大的!!”
李夜白看着那摆开阵仗的皮毛摊,一赤膊高壮的大汉肩背箭筒立在摊后,他一面掸去獐子皮上盘旋的飞虫,一面侧头乐呵呵瞧着近处的杂耍班。
在看杂耍的人群外头,踮脚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小点儿的女娃娃粉雕玉琢像观音座下的小童子,眼里亮晶晶像坠了星子。
而她旁边那个一脸兴奋的男娃娃……
李夜白眼里一抹笑意闪过,继续道:“去将中间那汉子的货都收了。”
说罢,他安抚拍在老马鬃毛间的手也慢慢停下来。
他望着街巷中一片一片灰白棕红的皮毛,似乎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那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冲亮了他的眼底,叫他泻出一丝温情与怀念的笑来。
啪!
人群中鼓掌叫好!
啪!啪!!
两锅热水倒入浴桶中,水面撞击清脆响亮。
商清昼脱去内衫,将自己没入温烫的水里。
一旁的灶膛里还是静静吞吐着火苗,漆黑的木炭像夜里的兽,时而睁开猩红的眼。
锅里的水冒出白汽,暖意缭绕在狭小的厨房中。
浴桶里的人缓缓闭上眼,任热水灸着自己的四肢与皮肉。
这一刻,连日奔波操劳的人才真正舒缓了神经,乌黑瀑布般的发丝一寸一寸漫上水色,他感觉到骨头里的凉气也正一点点被热水拔出来——
是小祠堂那一夜受的疼。
此刻在沸腾过的山泉水的刺激下终于窃窃地钻出骨缝,商清昼闭眼默默地忍受着。
虽然疼,但烫意压过了痛感,久而久之,竟漫上一股一股酸乏的舒适来。
他在这种酸胀刺痛中静默着,昏昏欲睡:“君子不戚,君子不滥,君……”
他喃喃背诵着往日书句,背着背着声音便随困意坠下去,溢出唇缝的声响便含混成了轻哼,耳边如织出一张纱笠似的网,在热雾萦绕的浴桶间扩大,网罗了一柄热水中睡意朦胧的竹。
也网罗了由远及近响起的马蹄声。
咔。
灶膛中烧断的柴火迸溅出响动,商清昼迷蒙的睁开眼,眸子并未聚焦,他额头被烘出一层水淋淋的汗,汗水滴落在身前,晃动的清波打乱了水中瓷白的碎影。
瓷影撞银鞍,原是故人来。
“风竹兄——!”
被商雁飏踢折的门栓拦不住一段盎然清冽的笑——
李夜白推开门,悦耳的嗓音愕然卡在喉中。
水声溅起。
门槛以内,赤裸浸在水中的人蓦然转身,眼中是与李夜白不相上下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