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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说啥呢?”
孙氏端着一盆洗药锅的水走过来,看着树下说话的父子俩,手里的脏水“哗啦!”泼到地里。
嘎——嘎——
树下散步的大白鹅一哄而散。
“没说啥。”
秦铁把烟锅往树干上一敲,问妻子:“月哥儿咋样了,郎中咋说?”
“说是凉气激着了,给开了点儿药,这会子正睡呢。”
孙氏叹了口气,走到秦铁身边压低嗓子,“孩儿他爹,刚那郎中瞧瞧月哥儿,说怕是冲撞了啥煞祟,给唬着了,叫咱得空儿找找人,给收收惊。”
旁边秦十五听了,拳峰绷得青白。
秦铁:“你咋说。”
“我觉着行。”
孙氏忧愁地拍拍心口,“唉……打月哥儿离家以后我这心里头吧,也老不得劲儿,咱娘的病也老不见好,十五媳妇这两天身上也难过,眼瞅着这一年到头了,冲冲吧,冲冲心里安生。”【注】
秦铁点头:“成,听你的。”
孙氏长舒一口气,心里妥帖了些。
她转头看向秦十五:“十五,等重阳上完坟你跟娘一道儿去,那郎中刚跟我说了,甘泉寺的水陆道场做得可灵,你跟你媳妇,欢姐儿咱都去,去拜拜。”
秦十五心里有事,迟疑问秦铁:“爹,重阳上坟那天,咱月哥儿……”
“我知道你想说啥。”
秦铁收起烟杆,沧桑的眼珠斜向黄昏下的农田,“儿啊,你爹搁地里刨活儿半辈子,没本事呐。”
秦十五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他眼睛黯淡一瞬,重新抬头:“爹,没啥,月哥儿是我弟弟,他永远都是咱家人。”
……
噗通。
一具威猛高大的身躯轰然撞上粗壮的槐树干,树上鸽子纷纷惊飞。
谢兀低骂一声,他左腿肌肉绷直擦出一段凌厉的风,堪堪在摔个大马趴之前刹住脚。
他单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擦嘴角的血,啧声抬头看向院里的人:“我说,你真至于?”
素来和蔼随性的人缓缓抬眸,他五指张开丢了手里的拂尘,“哒啦”落地,又被一旁的管事太监小跑着捡起来,捧起这被兰王临时征用的“武器”噤若寒蝉地退到一边。
“多大的事儿,值当?”谢兀调转气息压下胸口的淤血,站起来时还不住喘着粗气。
他看着李夜白,后者一支白瓷冰梅簪,绾起颈后半瀑乌发,苍色蟒纹氅将人拔得无比英挺,缀于风帽上的白狐绒簇拥在男人脖颈与喉结间,细密的绒毛仍在微微摇曳,是方才出手时带起的劲风。
李夜白此刻眼里没有了笑,无动于衷:“我说过的吧,别作践他。”
“又没真劈到他!”
谢兀大力掸掉腰上的碎叶,在李夜白直视的目光下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一揉鼻尖转话道:“……我就是吓唬吓唬他,又没真伤着。”
李夜白岿然不动,他凝视许久不开口,谢兀却心里不平:“就因为他阴差阳错救你一命?”
对李夜白给那人过分的袒护,谢兀颇有些忿忿。
他自认与李夜白打小相识,是战场上厮杀饮血的生死弟兄,王臣之外更有患难与共的袍泽情谊,要说救命之恩,他军营中千千万万个好儿郎,哪个与李夜白不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痨秧子算他娘的什么东西?能叫李夜白三番两次上心也就罢了,现在居然为了那个歌妓生的庶子真跟他动起了手?!
“你怪我动粗我也没啥说的,但你就算要耗费精神,起码也该给那些值当的人。”
李夜白:“依你之见何人才算值当。”
“这不多得很?”谢兀毫不犹豫抬手一指苍天,挨个数来:“咱营里与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东宫惦念你的太子殿下,还有我听说你昨儿偷跑出去赶集,那些挑担卖货的百姓,还有这芸芸众生!”
谢兀越说越激动。
他神情动容,不只为李夜白偏袒一个不值得的无名庶子。
越说,他越想起这几年来亲睹李夜白风清月朗外壳下的死志与自厌,越说,他情绪就掺杂了沉痛与苦涩,问对方:“这些,哪个不值得你挂心留恋?这天底下,人才济济,你要朋友,要知己,要生死恩人,哪个不比那百无一用的贱——”
“谢穷年——”
李夜白沉声,在谢兀缓缓闭嘴的沉默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