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这四个字从他齿间念出,商雁飏蓦地觉着脸皮发热。
“你心中有疑,在出言质问之时我的罪就已定下了,在你眼中我是居心叵测之人,既已先入为主,又何苦再一遍遍追问我?”
这一回,连谢兀都忍不住凝目看过来。
商清昼扯了扯唇角,他实在是太冷了,说话时口中已经哈出白雾,嘴唇的颜色也越发的青,那青一如商雁飏的脸色般。
“我不愿在此久留,只因再待下去你我只会彼此徒增憎恶,你视我如何,恰如我如何视你。”
油纸伞倾斜向外的伞骨汇聚一串串水流,汩汩流到岩穴外的石缝里。
“可我不愿也变为一个多疑偏心的人。”
所以商清昼只想在此刻抽身离去。
他情愿浑身湿透去淋一场雨。
恰如那比丘尼所说,起码这山间瓢泼的雨水是天地自然之喜,起码这大雨可以浇冷他的身体,却浇不凉他的心。
而此处熊熊燃烧的烈火,却让他如坠冰窟。
商清昼的话说得太不客气,商雁飏听完眉心发黑,后牙磨得颌骨作动。
少年强忍着邪火,半晌吐出一句:“……你不会好好说话?”
“会。”
商清昼避开对方又一次探过来、不知是想教训他还是想拉他的手,“我偶然路过此处,突逢暴雨被困在此处,委实无意冒犯二位。”
他直视商雁飏复杂的双眼,淡然地:“此地局促,就不与二位争抢地盘了,告辞。”
“你是不是傻——!”
“叫他走。”
谢兀的嗓音倏地插入二人僵持之中。
他扔了手里的匕首,搓掉手指茧子上的灰烬,“我倒瞧瞧这雨如何走得了。”
说罢,眼角斜过来。
商清昼深深看向对方,像是要把他盛气凌人的讥态刻在眸中。
谢兀眯起狼一般的眼睛,火焰汹涌中直穿而过与对方当空相接。
一冷一烫,柔软的绸布与烈火撞出呛人的白烟。
少顷,商清昼淡淡一笑,轻声自语地:“是啊,今日得幸遇菩萨,没准能再会山神,再为我指一方庇护之所呢。”
说罢转身。
在商雁飏忍不住上前的动作,与谢兀拧眉的神色里,那一只纸伞砰然展开。
啪。
“吁——!!”
勒马扬蹄的嘶鸣声响彻山谷!
“!”
持伞的公子蓦然转身。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星野……?”
面色一直算是平和的谢兀,在这时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操。”
没有留意到他二人的反应,一旁商雁飏怀疑地盯着雨幕之中——
那越来越近的人影。
哒。
哒。
哒哒。
蓑衣白马,一人手握缰绳,冒着大雨扬鞭而来。
商清昼听见了远山撞在马蹄铁上的轰鸣。
像是他淋在雨水里的心脏,在响彻山峦的暴雨震荡之中为他的眼睛送来一匹雪白的骏马。
马上坐着一道戴斗笠的人影,雨帘之下,是一双与山林同色的眼睛。
李夜白。
商清昼忽然感受到火焰涌来的温度,从他身后绽开来!
凌乱的风裹卷他脸颊的长发,遮住了脖颈与下颌,他的眼睫满是水珠,却不必眨一下,就可以看清那离他越来越近的人——
是李夜白。
玄氅黑衣,策马而来的……李夜白?
“风竹——”
商清昼竟在这一刻想笑出声音。
却,当对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时,连讲话的声音都没能即刻发出来。
望着对方含笑的双眸,商清昼嘴张了又张,长久的寒冷叫他喉管收缩,嗓音都轻细得缥缈:“是你?……怎么……你怎么?”
李夜白胸膛不断起伏,掩在玄色衣襟下。
他还在喘着气,斗笠下潮湿的眉眼晕开一片柔和。
在连串坠落的水线里,他咧起的唇角露出丁点儿牙尖:“今日来甘泉寺进香,忽然下雨了。”
商清昼眉心拢着,在听到李夜白的“答非所问”那一刻却忍俊不禁。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失笑着垂下脖颈连连摇头,再抬眼时,唇角的弧度慢慢落下——
因为忽然对上一双专注认真的眼。
李夜白一直在凝望着他,他们彼此都半身湿透,商清昼看见对方的黑色披风上沾了碎叶与灌木的刺针,似乎在这山间穿行停留过不短的时间。
“此处路窄,马车进不来。”
李夜白一边说,一边看也不看地手一甩飞给了谢兀两副蓑衣。
他手中的另一套,被男人递给了商清昼。
“这雨下得太大,”李夜白单手扭开斗笠下的系绳,说:“寺里的马匹与蓑衣都借出去了。”
他说着侧头环顾局促的洞穴,又看向商清昼:“风竹,你——”
李夜白抿唇,又抬眸看他:“可愿与我共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