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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不是去甘泉寺的路?”
“嗯。”男人胸膛微震。
李夜白单手把控着缰绳,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却能顺手把两侧刮到商清昼小腿的灌木枝给折了,细叶扫在二人腿侧,沾湿了马儿腹部的棕毛。
李夜白:“现在寺中避雨的百姓太多,我——”
商清昼于他身前仰起头。
“咳,我知道兰王殿下——”
对上一汪潭水似的眸子,李夜白浅咳一声,“在甘泉寺后面有一安置阵亡士兵遗眷的艾粄庵。”
“艾粄庵?”
“嗯,那处甚少人知道,地方虽不大,但很是清净。”
李夜白在山道的岔路口勒住缰绳,望向商清昼:“望墨他们已被安置在甘泉寺客堂,风竹若不嫌弃,可随我暂去那庵中一避?”
商清昼怎会嫌弃,他摇摇头,“只是,想来那庵中遗属多为女眷,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不妥?”
“风竹思虑得周全。”
李夜白道:“不过那庵中常住者不足十人,其中大半是曾经随北疆将士出征的家眷,便是兰王殿下的手足之亲,更有一多半是看着兰王在北疆历练的长辈,她们不愿受官家济养,因此主动提出在此处修行,并为其他将士祈福。”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晃过缥缈的怆然,却仅此一瞬。
“你我去了,不会叨扰她们,只暂借两间屋子而已,她们同样为忠烈之辈,便当我有幸,今日得君相伴同去探望她们。”
“好。”
商清昼掀起斗笠,对他莞尔:“是我有幸。”
李夜白低头。
高挺的鼻尖上滑落一颗水,恰滴在商清昼的唇珠上。
前者看对方清澈含笑的眼眸,也不由弯起了唇。
抬手将对方的斗笠遮回去,边调转马儿拐向岔路:“遮好,仔细弄湿了。”
“……哦。”
李夜白轻轻:“驾。”
空中水汽掺杂了荆条与泥土的腥香。
茂密的褐色灌木看得久了,渐渐将视野染成琥珀的颜色,叫人目眩恍然。
恰如李夜白所说,他们于岔路继续沿山道向前,在如注的暴雨里互相感应对方的体温。
摇摇晃晃,商清昼逐渐产生了坐在独木舟上的错觉。
马背温柔的伏起和耳边低沉的心跳声,叫他慢慢沉了眼皮。
“风竹?”
李夜白感觉到自己身前的肩膀逐渐压得实了,挤去了维持在二人之间那一段“克制守礼”的距离。
前者低头去看前面的人,声音带着些关切的哄:“快到了,莫在雨中睡,会着凉的。”
“没。”
商清昼听见男人清朗温柔的声音穿过雨雾,从极遥远的地方荡过来,他半阖着眼调整了下坐姿,深吐一口气:“没睡,只是有些乏了……”
李夜白半护在他身侧的那只手抬起,手背垫了下商清昼的额头。
蜻蜓点水。
像一滴红蜡落下,商清昼缓缓睁开低垂的眸子。
“嗯,前面就到了。”
李夜白双腿施力夹紧马腹,“哒哒”的马蹄声便更紧凑起来。
商清昼视野被遮蔽,他没看见前方不远处已隐约露出一角青色的石门。
“对了。”
为不叫自己显得恹恹,商清昼强打起精神与李夜白搭话:“那庵中的遗属们,都已出家修行了么。”
“也不是,有些只念佛过堂,在庵中做些杂事。”
商清昼:“那她们平日里可会去后山打水么。”
“不会。”
李夜白回答得很肯定,“兰王殿下有令,不可怠慢庵中众人,此处居所膳食虽然简朴,但也算周全,庵后凿有水井也有几亩田地。”
他想了想,“甘泉寺内也有井泉,应该不会有人会舍近求远到后山来打水吧。”
商清昼听了,自言自语地:“这样么……”
“风竹,我们到了。”
李夜白稳住马,低声唤回商清昼的神思。
一座真正隐匿在山林深处的青石庵静默于暴雨之中。
三十来道窄而长的石阶之上,一框简陋的山门上刻着早已被苔藓侵蚀的“艾粄庵”三个字。
周围高耸环绕的老树遮天蔽日,迸出岩面的虬根缠结成水系一样的大网。
商清昼甚至觉得,甫一来到这里,连倾盆大雨都被树冠削弱了气势。
水滴淅淅沥沥地砸下来,将一砖一石一瓦都洗成山墨色。
他被李夜白扶下马,二人掌心皆是湿的,不知是谁先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来,又都若无其事地抬眼望着阶梯尽头的一座静庵。
两道高挑的身影立在石阶之下,空气中没有香烛焚纸的气味,他们呼吸吞吐间唯有山林本来的气息,青苔冷冽,雨水与古木下的腐土充斥了二人的肺腑与眼睛,仿佛前山的一切已尽数被隔绝在外。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