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看着那没有门槛的庵门,门后的青石供台上无碑无坛,青翠的苔藓布满所有棱角。
“嗯。”商清昼提起衣摆踏上石阶。
李夜白所言毫不夸张,庵中除念经室外只有两处客堂与一间斋舍。
入院即见一株卧佛般横陈的老榕树,树冠斜向上探过屋檐,青苔密布的横干上则凹下一汪清凌凌的水窝。
他二人进门后也并无人相迎,念经堂内隐隐传出诵经声。
李夜白习以为常地带着商清昼绕过院中的青石供台,抬手从化宝炉的风铎下摸出一支铜钥。
商清昼瞧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眉梢微扬。
“风竹,这边。”
李夜白取了钥匙,便带商清昼走到西侧念经堂与客堂中间的小道上。
他推开半人高的简陋栅栏门。
栅栏后的小道连接了半山的茶园与田地,庵后即是灶房与两间黑瓦青墙的寮房。
哗啦啦!
庵周围的松针木承不住雨水,从极高的树梢弹起一连串急促的水瀑。
“嘶!”
商清昼清晰地瞧见一线水滴砸到李夜白头上,又溅入他衣领里。
对方被冰得一个激灵,连忙抬手挡着商清昼将他往廊下拉:“风竹,快进来。”
边为对方挡雨边缩起脖子,李夜白自己也没忍住笑出了声,眉眼鲜活地皱起鼻尖。
商清昼接过他手中的铜钥打开一间寮房,里面寥寥可数的一张硬铺、两只箱笼、一张经案与几摞经书。
他一回头,就见李夜白已摘了斗笠,正背对着门摇头甩去脸颊与发梢的雨水,不知怎么,也忍俊不禁起来。
“古人常说寺树承甘霖,一滴沾福二滴渡厄。”
商清昼笑着帮他解去斗笠的系绳,道:“此处山树清幽,古木吸纳灵气,星野兄好福气。”
李夜白不禁失笑:“什么事到了风竹口中,讲出来都是叫人欢喜的。”
对方“嗯?”声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侧身将斗笠挂在门上。
“那箱笼里头有参学信众的居士服。”
李夜白让商清昼将湿透的衣裳脱下,他自己则转身出了房。
商清昼本以为对方也换衣服去了,可谁知等他换好了藏青色的三宝领长衣,房门便又被扣响——
李夜白端着一只陶碗走进来,见到商清昼的模样他脚步一顿,睫毛扇动的速度蓦地加快了两分。
“你怎么不换衣服?”
商清昼见人直愣愣立在原地,还穿着那件已经湿透了的黑衣,不由纳闷。
“隔壁房中没有衣裳吗?”说着便要转身去箱笼里再帮李夜白取一件。
“——不,有的。”
李夜白目光闪烁忙上前一步,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陶碗递过去,“刚去了灶房一趟。”
扑面一股清醇微辛的热气,商清昼顿觉鼻腔温烫。
“此处湿冷,庵中人常喝姜苏茶驱寒。”
李夜白说,“我又往里头加了些白术,你尝尝看——今日淋了雨,多喝些去去寒气吧。”
商清昼无奈:“星野叫我如何受之。”
对方嗓音隽永:“你我何须说这些。”
商清昼仍是去箱笼里又找出一件居士服递给他,接着才接过对方手中的姜苏茶,不禁好奇:“不先见庵中长辈们?”
“今日重阳,她们都在经堂内诵经。”
李夜白看着那姜苏茶里浮动的白术碎,眼底晃荡着白色的倒影:“约莫要到申时了,而且……”
他似有话未说完,但李夜白摇头笑笑,道:“罢了。”
商清昼看他重新扬起笑,对自己说:“放心,这地方我熟得很,灶房里有现成的发糕与蒸饼,等过会儿雨小些了我再去地里挖些蔓菁。”
李夜白游刃有余地:“在北疆时旁的没学会,烤蔓菁的手艺倒与伙夫长学了个十成十。风竹,过会儿先尝尝我的手艺!”
“过会儿先将衣裳换了。”
商清昼哑然失笑,催他快去把湿衣服脱下来。
“方才你说这山雨沾福,我倒不觉得它恼人了。”
李夜白笑着说道,不过还是拿着居士服转身朝门外走去,“风竹你先喝茶,若觉着苦,那经案上有沙糖。”
商清昼走到经案边,果然经书旁的攒盒里搁着些毛尖茶与沙糖。
“星野兄对此处当真是熟悉非常。”
李夜白不假思索:“嗯。”
“是了。”
商清昼低头翻开那些经书,徐徐浏览:“我竟给忘了,星野可是兰王殿下——”
尾字拖曳,含着一如既往的静然与随性。
他咬下最后一个字还未合上唇,眼眸自下而上看向门口那蓦然转头的男人——
旋即对李夜白笑了笑,将没说完的话讲完:“的左护军。”
李夜白与之四目相对。
后者朝他晃晃手中的经书。
“这书写得甚是有趣,不知兰王殿下督造这艾粄庵时,可曾读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