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咣。
咣咣。
咣——!!!
三更半夜被砸响的大门,犹如暗夜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淮安桥畔的长街上回响。
“操,谁啊?丫大半夜撞丧钟呢?!!”
商雁飏一把抽开门栓,外面连滚带爬扑进来一个满身狼狈的人。
被吵醒的少年满头黑气,定睛一看滚进来的人,顿时拧起了眉:“是你??”
……
“这是望墨叫我交给你的。”
客房中,被李夜白喊了名字的小书童无知无觉。
望墨抱着一条柔软温暖的大氅,如同搂着一张毯子趴睡在床边。
他睡梦中的眉毛依旧不安地皱起来,不知梦见了什么——
小书童轻声嘤咛着,他没在绒毛中的手指蜷了又松。
似乎望墨已经靠得这样近了,身边那个人依旧没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心,甚至在睡梦中也叫望墨时时忧虑着。
商清昼黑长的羽睫覆盖了一双清眸。
他唇畔与脸庞的血色在日升月落中一寸一寸被时间汲取着,如今两颊已凹出了两弯浅浅的弧,更显得人形销骨立,好似一柄坠落于大雪里的枯竹。
“……少爷……呜……”
屏风之后。
听见小书童的梦呓,正在交谈的二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望向了屏风的方向。
一身玄衣的谢兀率先收回视线。
他清清嗓子,看了一眼在小榻上翻阅古书的老御医,以及在旁边帮他整理记录的季风。
谢兀似乎迟疑着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李夜白递到面前的笺封——
“这是什么。”
“望墨特意回去取来的,他说,”李夜白停顿的不露痕迹,他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烛火绰约的阴影,“风竹连日辛苦,写的就是它。”
谢兀一时愣住了。
“望墨今日问我,问我若不是京西情况危急,风竹是不是也不必这般苦熬以至人事不省。”
李夜白注视着谢兀打开笺封的动作。
后者沉吟片刻,打开了笺封。
李夜白亲眼看着谢兀瞧见纸上的内容后脸色一变,仿佛于千钧一发的战场上收到了后方快马加鞭送来的飞檄:“这是——!?”
“你连夜将它送去京西,亲自交到商雁南的手里。”
李夜白无视了谢兀此时此刻的震骇,继续说,“我已差人禀明兄长,你调五百精兵随行,留驻京西,协助商雁南管控疫病,一干举措细则由你二人全权督办,若有人推诿拖延、蓄意阻挠,可就地处置。”
而谢兀则一目十行地飞速看过那些信纸。
谢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连捏着笺封的手都不自觉地晃动起来:“他竟……竟真有这样的大才??”
李夜白看出谢兀的未尽之意,那神情与语气他从来都不陌生,恰如无数次在北疆沙场上,谢兀看着调兵入神的李夜白一模一样——
【你有这般才能,在世人口中竟只是个逍遥风流的王爷?】
“望墨说,这是他写来帮助商雁南的。”
李夜白无视了谢兀满脸的骇然与复杂,他侧头望向不远处的屏风。
刺绣的红梅喜鹊遮住了屏风之后的罗床,也将床上之人掩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他静静凝视着那朦胧的身影,许久,低声地:“那日在车上看见流民,他分明与我一样冷静……心系万重山外事,夜夜默语对孤灯。”
夜夜默语。
原来沉寂之下的笔尖早日复一日地挥墨成山,孤身一人开辟雕凿出大庇天下的万千沟壑。
“……我先前……”
谢兀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却是无话可说:“我先前对他……”
“你先前那把刀险些劈到他脸上。”
李夜白声音轻而意义直白,斧子一样毫不留情地一片片削下谢兀自以为是的光彩,“他回去就起了热——在甘泉寺后山,也曾对他冷嘲热讽。”
“……可,可以了。”谢兀半生高傲的头颅此刻却深深压下,他沉默许久,忽然抬手狠狠呼噜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得难听:“可以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好像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泅泳,谢少将军眼底血丝横布,他朝屏风望去一眼,“我走了,那这边……”
说罢,又苦笑一声,“算了,我留这边也没个屁用。”
沙场上的常胜将军终于在他狂傲的岁月里,迎来了属于他自己的,无法战胜的挫败。
他怎么会做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