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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雁飏离开了。
他连夜离开同福楼,走前说要去京西找商雁南。
他没法子,就不信连万事都能妥当应对的商雁南也没法子。
少年走得匆匆如风,等他离开,望墨在端水盆时无意一瞥,才发现少年刚刚站过的地面上——
两滴已经干了的血点。
商雁飏攥紧手指的力道之重,竟已刺破掌心。
“王爷,微臣这就回去详查医书。”王御医也起身告退,“定尽力找出与商公子病症相合的疗治之法。”
夜已转深,楼下吃酒的客人已陆陆续续散了场,冷清之中穿插了远处花船上的乐响,却更显冷清。
“嗯……务必尽心。”
王御医提起药箱,多留意了床边之人一眼。
李夜白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他端坐在床边的芙蓉红木墩椅上,烛光从与他眉骨平直的高处投映而来,给人覆盖了一层宁静的沉默。
——李夜白身上依旧披着外氅,橙红的烛火掩盖了他浅淡的唇,却燎着了男人眉眼间挥之不去的乏色。
“王爷啊,”王御医忍不住出言相劝,“王爷的毒才刚平息不久,要千万保重啊。”
坐在床边的人岿然不动。
房间中落针可闻。
年迈的医者心中长长叹息,却不敢多问多言,只好再拜后提着药箱离开。
厚实的被褥边缘在床沿叠出一道折痕,床上之人太过清瘦,以至于他的脊背都拱不出弧度,像一柄竹一样平铺在床上。
随风轻轻摇晃的烛影遮掩住了商清昼胸膛的起伏。
好像他的呼吸也融化在这沉沉秋夜里。
李夜白的目光久久凝在他盖着被子的胸膛处,屏气凝神。
他从影影绰绰中,紧紧地盯出一道轻微而绵长的呼吸,终于,他也跟着吐出心里堵塞的空气。
男人高挑匀称的身形稍稍放松。
而下一刻,他便又像个在芦苇荡里捕捉蜻蜓的小孩,再一次朝前倾身,盯着商清昼的胸膛,等待那透明的蜻蜓翅膀再一次微微扇动。
李夜白清楚。
——他自愿淌进了这片清潭里。
在听见暗卫报商清昼出事的时候,那东宫北院里震翻的药碗,就是他心脏在洪流里招展的轰鸣。
“风竹……”
檀香沉沉的房间里,喟叹般的,落下一道无人听见的低语。
哒。
望墨抱着一床被子,轻轻推开了门。
床边沉默的男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吃饱了吗。”
“吃饱了。”
“这几日先随你家少爷住在此处可好?”李夜白说,“有什么缺的用的便告诉我,若是家里还有什么要带来的,我叫人去取。”
“……我,我明日自个儿回去取就成,少爷的东西,不好叫人碰。”
李夜白也不否他,轻声地:“好,我明早派人送你回去。”
望墨点点头,他将刚才管掌柜的要来的被子堆在一旁的小榻上,转头看向那个眉目温和的人——
“白猞猁……嗯。”
望墨习惯使然,话一出口就露出懊恼,见李夜白望过来,他鼓了鼓气:“你,你是王爷吗。”
话音出口,小书童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一鼓作气,再问便有些气虚,声音也随着脑袋慢慢低下去:“我……我好像听着刚才那个老大夫喊你,喊你王爷。”
李夜白看了他许久。
望墨的手在衣裳上抓得更紧,他做错了事般露出胆怯与紧张,像一只没有依靠的鹌鹑幼鸟,就在小书童承受不住这静默,几乎想说自己问错了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
“我是。”
李夜白看着他,点头说:“我是。”
嘎啦!
望墨抬头的动作太莽撞,以至于猛地扭到了脖子。可他此时已全然顾不上疼得呲牙,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瞪得老大却结结巴巴再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真的!你……?!”
等望墨反应过来,他的脚后跟已狠狠撞到了身后的柳木桌,桌上的佛龛轻微一晃!
“你你……兰兰兰,你不会就是那位……兰兰……兰?!”
李夜白转过脸,注视着床上对一切都毫无反应的人。
他闭了闭眼,等窗外的花船从淮安桥下驶过,驶远了,将那些觥筹交错的欢笑声拉得细长,他才慢慢睁开眼,仿佛有淋漓的大雨从瞳孔深处一同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