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巨大惊骇中的望墨似乎,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比商清昼呼吸还轻微的话——
“真希望我不是。”
……
一晃三日。
淮安桥畔的同福楼不知走了什么泼天大运。
短短三日,踩过同福楼门槛的大贵人,简直比掌柜的半辈子见到的都多。
第一日,惊慌失措赶来的人,竟是秦十五。
他一早就带着野兔山鸡去庄子上看商清昼,原本想告诉商清昼一件大喜事:
他媳妇柳娘前段日子身上一直不爽利,昨儿刚吃完饭就吐,叫大夫一看,原来是有喜了!
要做爹了的秦十五简直欢喜得找不着北,本想赶紧告诉商清昼好叫他也高兴高兴,可谁知在路上遇见了回去取东西的望墨——
一兜子冷水当头泼下来!秦十五的火气从脚底板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他随望墨一道赶回同福楼,身壮体阔的猎户看见床上无知无觉的人,瞬时痧红了眼,又看见坐在床边的李夜白,秦十五的警惕心也在一刹那间轰到了顶峰。
——可,也无法。
秦十五虽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心里也清楚眼下真正能帮到商清昼的不是他,而是床边那一看便非寻常人的男人。
青壮猎户守了一日,商清昼依旧没有醒来。
秦十五心里火烹油煎,又挂心着家里刚稳胎的妻子与父母妹妹,待到这京城中的丝竹管乐声又起,他也不得不离开。
李夜白派人送他出城时,这个素来悍气勇猛的猎户头一次缓和了语气,粗粝宽厚的两只手来回摩搓,嗓音沙哑得厉害:“拜托你……救救我弟弟。”
李夜白:“他不会有事。”
谢兀隔日清晨便收到了信,他一开始还有些举棋不定,许是觉着寒气入体算不得什么大病。
直到听见商清昼一直未醒的消息,才霍然起身冲出了兵马司。
“先前我……我给过他两瓶护心丹。”
谢兀看着在小榻上睡着的望墨,不自觉压低了嗓门。
他想起那次望墨来兵马司给“左护军”送谢礼的事,忙对李夜白道:“哎,那药对他应该是管用的,要不再吃一回?护心丹成不成?”
“啊呀少将军。”
坐在桌边翻阅医书的王御医连连摇头,说此种峻补之药怎能乱吃,“找不准商公子突然昏迷的病因,就算吃再多的药也于事无补啊。”
李夜白:“会不会是中毒?”
谢兀神情一凛。
“不会不会。”
王御医苦笑一声,他深觉自己老了,前半生寻不到能根除王爷体内火毒的良方,如今又摸不准王爷好友的脉。
他也无力劝兰王殿下多多休息,保重自身,眼下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有在言语上宽一宽他的心。
无能啊无能,索性告老还乡算了。
王御医看了一眼睡着的望墨,说:“我问过这童儿,商公子昏厥之前并未吃过什么,而且——”
谢兀忙问:“而且什么?”
王御医苦笑着摇头:“能施毒催动商公子体内寒气,还能使其瘀邪骤重而不露一丝破绽的,唉,微臣还不知大雍有这等奇医呢,倘若真有,早已是太医院之首了……”
说罢他看向李夜白,心里唏嘘……
若真有这般奇术的神医,他们王爷的毒又何至于经年无解呢?
谢兀脾气火爆,响亮“啧”了声,“邪性,不是下毒也不是吃坏东西,那他到底怎么了?”
李夜白手中温烫的布巾一寸一寸拭过商清昼的额角、鼻梁、唇畔与下巴,他做这一切时沉默得仿佛没有听见谢兀等人的声音,手下动作轻柔得仿佛芦苇叶上落下一只青蓝色的蜻蜓。
谢兀重重喘着气,箭袖上的铜箍与腰间黑鳞带刮擦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只手按在腰际,侧头看见李夜白垂眸,一丝不苟为昏睡的人擦拭脸颊的动作,不知为何,谢兀心头上忽然滚过一抹酸涩。
他别开头快速眨了眨眼,开口道:“你也甭太担心,在北疆什么稀奇古怪的战伤没有?他这也没受伤没见血的,我就不信还能比战场上受的伤严重?”
说完深深一呼气,转头朝外走去,“我去把营里的军医叫来!”
又一日,商雁飏带着季风赶了回来,风尘仆仆。
在京西的商雁南被公务压得脱不开身,他叫季风先带着府医回来给商清昼看病——
可不论是御医,府医,还是被谢兀召来的军营中经验丰富的大夫,诊完商清昼的脉后,他们都唯有一句相同的结论:
寒重凝滞,阻断心脉,可这病本不该发作得如此突然,至于缘由,无人诊得出来。
秋风荡平了淮安桥下的歌舞之声,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随着京西疫病趋重,被一阵一阵凉风吹散为了夜里的萧索。
唯此时日,京城里才迎来了秋冬的冷。
又一日,夜间。
同福楼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