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清昼慢慢睁开了眼。
“少爷!!少爷!”
在感受到心脏真切的躁动之前,商清昼先听见了身边哽咽的呼喊。
他摸索着将手从一片温热里朝外探,刚苏醒的肌肉还不能很好的控制方向和力道,直到有一方暖玉似的温凉稳稳托住了他的手,慢慢引导着将他的掌心放在一只晃动的小手上——
“呜呜呜……少爷,望墨要吓死了呜呜呜,少爷。”
即使仍然处于大梦初醒的迷茫里,商清昼也分辨出了趴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眼帘依然垂落着,极缓慢地勾了勾唇,那一份可靠的力量,仿佛能够准确领会他的心思一般,将他的手轻轻放到了望墨的脑袋上,在商清昼恍然抬头时,有人递来了一匙药汤。
“月哥儿,来,把药吃了。”
这是商清昼更熟悉的声音。
他微合的睫毛抬得更高,涣散的瞳孔里倒影出一个满脸关切的青壮汉子。
对方斜坐在他身旁,沙包大的手里滑稽地掐着一只小药碗,他大睁的眼睛好像已经深刻在了脸上,伸长的那只手里捏着一柄青瓷汤匙,还没探到商清昼唇边,就因为紧张,或是激动,噗啦啦洒了大半。
有潮湿的的水珠溅到商清昼的手背上。
“啊呀。”
商清昼看着那张风吹日晒犹如雕塑般的脸,也从对方自责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面容柔和、又憔悴的自己。
他弯起眼尾,无声地朝对方笑笑。
然后在那股力量的支撑下,稍朝前倾身,低头乖乖地将那汤匙里残留不多的药喝掉了。
秦十五“蹭!”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揩了一把眼,哑声地:“我,我再去熬药。”说罢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在商清昼渐渐聚焦的视野里,那道高大宽阔的背影由近及远,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一个身量将成的少年一跨来到他的面前,皱眉端详着商清昼的脸。
商清昼动了动嘴唇,那眉眼锐利的少年忽然别开与他对视的眼,抱着手臂转身:“小爷去通知商雁南。”
许多身影从商清昼面前来来往往,那些面庞或焦切、或哭泣或庆幸,几乎都是商清昼所熟悉的,他尝试着调动迟钝的思维,将眼前闪过的脸庞,与脑海中浮现的一个个名字对上号——
啪。
床边,灯花爆开来。
商清昼意识到这是一个宁静而寻常的傍晚。
他的手脚还无法凝聚气力,一呼一吸间的血肉还丝丝渗出凉气,唯一可以自如转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直到夜色更深,那些慌张仓促的人都像这夜色一样沉寂下来,商清昼纷繁杂乱的脑海里,朦胧起伏的名字与面孔一一坠落下去……
大雾褪散,如山野深处唯一盘旋停驻的一朵云,商清昼脑海之中仅剩下了唯一一个依然浮动在半空中的名字。
他恍然地缓慢眨动眼睛,穿过时空似的透过那星星点点消散的名字,低下头——
看见横亘在自己身前的一条手臂,从左至右,那是一只皙白修长的手,青筋蛰伏在茧痕下,那只手如托起一瓣桃叶,托着商清昼的手腕,与他一同落在望墨的肩头。
商清昼瞳眸微微睁大,他半倚在床上慢慢侧头,入目一方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人的唇色也极浅,可唇角天然勾着弧,唇珠饱满,几缕乌黑的发丝粘黏在那里,像刚出窑的白瓷迸裂的虬纹。
商清昼后知后觉,那是他扫在对方脸侧的发丝。
浸了冷汗,粘在对方的脸与唇上。
——他们靠得密不可分。
“……”
遮掩在商清昼神思中的大雾,逐渐与群山一同远去了,他对上一双羽睫低垂的眼睛,当那双眼与他对视,睫帘掀起,万马奔腾的呼啸与喧嚣都一起熄灭,落下灰烬和沙尘——
他看见了北疆的大漠与南陈马村的河流。
商清昼倚靠在这个人的肩头,他长途跋涉,大梦初醒,嚅动的唇终于沙哑地念出最后剩下的那个名字——
“星野。”
山呼海啸般的悸动舒展了沉睡已久的血脉,商清昼感受到,在自己喃喃出这个名字后,稳托着他的那只手一动,身后倚靠的“山”也蓦地绷挺了一瞬。
刚醒来后的身体还不足以负担太久的清醒,念出那个名字后,商清昼便又昏昏欲睡起来。
在又一次浅浅坠入梦里之前,他听见一声叹息般的低吟从耳畔绕过,穿进了他又一次凝聚的雾梦里。
“风竹……”
“嗯。”
商清昼合上了眼皮,在沉沉的睡意里无意识地留下些微叮咛……“常相见……星野……”
【风竹,常相见。】
立冬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