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睡睡醒醒,又过了三日。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窗外的淮安桥也一日比一日萧索起来。
淮安桥下的花船日益减少,看来大腹便便的达官贵人耐不得寒,河边的青楼妓馆倒是夜夜笙歌,生意一日一日兴旺起来。
如果不是望墨说自己中了毒,商清昼还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次又是和十八年中的无数次一样,是他体累受寒、不慎晕倒的一次意外。
“……中毒?”
望墨紧紧盯着商清昼咽下嘴里的药,才长舒了一口气坐到床边。
这几日所有人严防死守,不叫商清昼吹着一点风、少喝一顿药,若不是房间有窗,商清昼简直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也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甫一醒来,便是喝药、睡觉,再喝药。
望墨想起来还有些忿忿:“对啊,少爷,我们都奇怪,你怎么就中毒了呢?”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商清昼昏倒前的事,“少爷先前也没吃东西什么呀……郑先生……那郑老头说是你手上的伤沾到了毒,才发作得这般快。”
商清昼闻言低头,他慢慢摊开掌心,盯着自己左手手指上的疤点。
“对了。”
病中的年轻公子只穿一件素白的里衣,墨发在身后铺展开来。
这回连绾发的竹枝都不曾有,那苍白孱弱的眉眼,仿若深藏在书箱深处,未经蠹虫侵蚀的崭新书页,细细翻开来,都是掺着药香的静水流深。
过久的沉睡令商清昼的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他腿上堆着厚被,还没有意识到,这间客房是怎样的温暖如春,在这秋末的时节里早已超过了寻常炭炉应有的温度。
“我那日写完后压在《泉百集注》那本书下的东西……”
望墨:“少爷放心,望墨都取来了,已经交到了大少爷手里——少爷放心。”
最后重复的四个字鲜明带着幽怨,怪商清昼刚醒来不顾自己中了毒,就先操心旁人的事情。
商清昼看着小书童幽怨的眼神,莞尔:“好,望墨做得好。”
“哼哼。”望墨扭过脸去,又端起一碗晾温的汤药。
刚扬起的唇角僵了僵,商清昼盯着小书童手里棕褐色的药汁,少顷,轻叹一声:“怎么还有。”
望墨搅动汤匙:“今日药喝够三碗,明儿个得喝四碗呢——少爷可不能大意,按时按量喝了,身体里的毒才清得出去呢。”
“……”
商清昼接过药碗,被扑鼻的苦味熏得脸色微微发青。
他搁到唇边试了又试,末了还是将碗放到了一旁,轻声地:“过会儿再喝吧。”
说罢,在望墨不赞同的眼神里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微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入夜了。”
望墨又把商清昼放下的碗拿起来,絮絮叨叨地:“这药得少爷你睡前喝了才行,少爷你试试,不烫了。”
商清昼无奈又失笑:“这几日睡得脑子都浊了,我不是才刚醒?离入睡且早着呢。”
“早什么?那郑老头说了,少爷现在就得多睡,多休息。”
望墨闭口不说更多的事,只眼角一瞥商清昼,嘟囔,“甭以为我瞧不出来,少爷脑子活泛得很,你都往那门口窗户边瞧了好几回了。”
商清昼搭在被面上的手无意识地一缩,“我……何时瞧过。”
“打量望墨瞧不出来呀。”
望墨轻轻哼道,“望墨早瞧出来啦!少爷,你一问时辰,我就知道了。”
商清昼眼神朝一旁游移开来:“说得什……”
“少爷知道今儿有水灯可放,就坐不住啦?”
商清昼未出口的话一转:“……什么水灯?”
“我也不清楚,估计是嫌这城里死气沉沉的,放放水灯叫热闹吧。”
望墨将汤匙里的药吹凉了,喂到商清昼嘴边,边“训”他道,“他们热闹他们的,少爷你可不能去凑热闹,人多天又冷,可不能出去,啊。”
商清昼闻言苦笑。
他垂眸盯着眼前的汤匙,再乏力抗拒也无法,只得闭气蹙着眉心咽了下去。
苦汁滚过喉管,他松开手指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苦涩的汤药在肺腑里收缩,激得毛孔都渗出一股股索然的自厌来。
望墨将碗搁到一边,为商清昼整理了被子,“少爷再睡会儿吧。”
“嗯。”商清昼情绪忽然有些沉,他又一次望向只开了一条小缝的窗,似乎期盼着能出去,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哒哒。
房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