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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李夜白话音缓下来,观察入微的商清昼捕捉到了男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道:“星野有话不妨直说。”
“风竹。”
李夜白看着瞳眸清明的年轻公子,对他的敏慧既慨叹又无奈,笑了一下说,“风竹这般坦率,我竟有些无地自容了。”
“星野怎可妄自菲薄。”
商清昼抬手为对方斟了一盏青尖。
咸酸清爽的梅子香萦绕在二人鼻尖,商清昼眉目温和,“你若真是那等狭隘算计之人,今日又何苦引我来见他。”
李夜白静声凝望他许久,远处的水灯摇摇晃晃,正朝下游漂晃而来,“国公府恪守家法,郑姨娘戕害宗祧,郑镜知情不报,以下犯上,商雁南此时正在京西办公,按他托商雁飏捎回的口信上说,这两个人玷辱国公府门庭,依规当——”
商清昼抬眼。
李夜白与之四目相对,望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商清昼目不斜视,开口问道:“风竹是来替他二人求情的?”
“自然不是。”
李夜白放下了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却依旧停留在盏壁上,他虎口的硬茧贴在流畅的雕纹上,或是无意施了些力道,那经年的老茧竟被硌出了微微的青。
李夜白没有当着商清昼的面忿斥他二人做的事,叫商清昼这些时日承受了怎样的苦,但他逐渐收紧的手指暴露了男人心底的真实情绪——
商清昼视线上移,看见烛火之下他漆黑的睫毛与瞳仁,都寡然地垂着,好似这茶叫李夜白品得索然无味,而一张俊朗无双的面孔下,隐隐冲击着一条不可遏制的激流,如外面的河水般漆黑,将李夜白的眉眼都映成深邃的颜色。
“星野……?”
李夜白脑海中一帧帧商清昼苍白、服药、昏睡不醒的面孔,在案对面人的轻唤声里重新落了回去。
他抬起眼睛,眸底笑意温浅,透出一种群山般的沉屹来。
“风竹。”李夜白望着他,“郑镜为郑姨娘说出真相时,商雁飏要将他腿打断丢去喂狗,我拦住了他。”
李夜白的声线在深夜里覆了一层娓娓道来的安心,“你服了解药,意识不清那些日子,秦十五提刀要和郑镜拼命,你未醒,我叫人将他阻了。”
商清昼呼吸渐渐收紧。
“你醒来那日,就连谢兀也偷偷征询过我的意思,你既醒了,不如早日将姓郑的处置了,以免此类小人再生事端。”
李夜白目光偏落一刹,留意到商清昼耳畔松散的碎发,他落在茶案上的手动了动,又面不改色地握拳收了回来。
商清昼轻声地:“星野依然没有同意?”虽是询问,答案却显而易见。
李夜白目光闪烁,忽而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眼,少顷,嗓音低沉地:“……我未能将此事处理好。”
“郑家父女与我一样,身在国公府,星野本就没有义务揽责,若说歉疚——”
商清昼眨动眼睛,绵长地叹出一口气来,“也该是我——谢你这些时日费心操劳,想来这些日子……星野也承受了不少误解与压力吧。”他说着,视线落在了李夜白高挺的眉骨间。
李夜白摇了摇头,说,“我心甘情愿。”
商清昼抿了一下唇。
淮安桥下的大河总是这般,将藻荇下的暗流深藏着,璀璨流光的水灯与月光,却总是这般直白又自然地袒露在日头与夜色下。
“只是,我朝律法昭昭,凡家法族规只可训诫,不可要人性命,更不能私置刑戮。”
说到这里,李夜白笑了声,带着些嘲讽与无奈,“如今国法如虚设,但既如此,对郑镜和他女儿的处置,就更不该由商雁飏等任何一个人来决定——”
李夜白望向商清昼:“唯有你,风竹。”
商清昼沉默着偏过头去,桥上徘徊的人依然站在原地,时不时朝同福楼的方向张望着。
李夜白的话流淌进商清昼的耳中,“商雁南,秦十五,我,甚至文国公本人……都无权越过你处置他们,风竹,我想罪者之罚,唯罹害者定。”
“你……”
商清昼平复了一下情绪,将本欲出口的一句“有星野如此,国法怎会虚设”的感慨,悄然咽了回去,只眉眼动容道,“那星野觉得,我该如何做?”
李夜白笑了,“风竹顺应本心,不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它都不会只落在一团轻飘飘的柳絮上。”
商清昼听懂了对方话中深意,脸颊一热。
“那位郑姨娘眼下仍被关在国公府,她虽在郑镜劝说下交出了解药,但从始至终对下毒之事闭口不言,我不方便直接前往国公府,但听商雁南身边那位姓季的管家说,她似乎心存死志。”
商清昼闻言眉心轻蹙。
思忖半晌,他才开口,“我先前与郑先生接触过,觉着他并非奸恶自私之人。”
商清昼回忆曾请他救治李夜白和商雁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