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那样深,看得商清昼心惊。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
商清昼闻言,失笑:“这与你无关的。”说罢低头,看向自己那早已痊愈的手指。
蓦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商清昼眉目一怔,指腹微微蜷缩起来。
李夜白摇头,注视着他哑声道:“那一日……都怪我不告而别,对不起风竹。”
“你我早就说过,人皆有身不由己之处。”
商清昼从一刹那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说,“就像我此次让郑镜离开,或许也算是一种身不由己——既然有些事,我们都——”
他想了想,换了句话道,“都暂且无法坦诚以告,那便都放在心里吧。”商清昼看着李夜白高竖的马尾在风中飘逸着,浅笑道:“星野不是言而有信,抓来了那只麂子么?”
李夜白无端觉着喉间堵胀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只低哑地说出一句:“我……常去看你。”
“那日我醒来时,星野也只说常来。”
商清昼说,“可你我却是日日相见,眼下朝中事多,京西疫病未了,你又怎会不辛苦呢。”
商清昼叹了声,摇头:“国事纷扰,内外不宁,大雍正值多事之秋,星野是有大才之人,不必日日还要分一份心神在我这里。”
“大才之人又舍君其谁?”李夜白出声道。
商清昼目不转睛,缓缓眨动眼帘。
夜深了,他们在天幕下悄声低语,好似背着沉睡的万物在娓娓讲述着什么。
李夜白:“如今京西疫病已初步受控,死者不再曝尸荒野,病者有药可医,逃出去的流民亦不必无处落脚,商雁南与文国公因此受誉,但这背后是谁的功劳,是谁写下了那一份救疫的文书?风竹——”
他以极轻却沉稳的力道握住了商清昼的双臂,一字一句道:“你才是大雍之才。”
“我只是一位出谋划策的百姓罢了。”
隔着衣衫,商清昼也能感觉到李夜白掌心的烫意,炭火似的顺着他皮肉下的血脉游走,他笑了笑,说:“星野给的四个字,我听着有些害怕……那些捐药捐银的百姓,修建粥棚屋舍的工匠,和夙兴夜寐研制药方的大夫郎中,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才。”
商清昼温和而平静,像温暖的阳光里飘落的微尘——
“大雍之才,这四个字,恐怕唯有一群人,许许多多的人,才能扛得起,若是落在一个人身上,委实……太重了。”
李夜白忽然想轻轻抱住他。
他亦忽然觉得自己脊背单薄。
依然有风越过自己的肩膀,扫过了商清昼的脸旁。
说到此,商清昼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方才郑镜说,他女儿接收的几个从郑家村逃出来的流民状况有好转,该是郑姨娘医治的结果,此事我会尽快告知兄长,说不定,此次疫病当真会因此迎来转机。”
商清昼叹道:“那位郑姨娘的医术或许已在郑镜之上……这般杏林圣手,却困于深宅屈居人妾,实在令人唏嘘。”
“文国公府沼泽一般,多大的鸟飞进去,都得被粘着翅爪翻不了身。”李夜白嗤笑一声,转而说道:“但再身不由己,也不应是她伤你的理由。”
商清昼抬起手,看着恢复如常的指腹。
半晌,终于神情难辨道:“此事……”此事如何,商清昼停顿片刻,也再未说出更多。
……
“此事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咔嚓。
脆弱的小竹凳不堪重负,发出清脆的轻响。
刚按着大腿坐下的商雁飏一滞,脸色更难看地重新站起来,走到一旁盯着书桌前的年轻人,气得鼻孔直喘气。
他身后还站着两道更高大的身影,左边秦十五右边谢兀,注了铁水的金刚似的,都抱着手臂目光一致地瞧向商清昼。
秦十五最先出声了,“月哥儿,你说实话,是不是有谁威胁你了?不叫你追究惹事?”
他说着,眼神直往旁边的谢兀与商雁飏身上瞟,似乎很不乐意跟他们站在一处,又抬高嗓门,说:“甭怕,哥在这儿呢,要是谁跟你说了啥叫你咽下这委屈,哥跟他拼命。”
“啧。”
商雁飏听不出他的夹枪带棒才怪,当即瞪回去:“阴阳怪气谁呢你?”
又怒其不争地横了商清昼一眼,“爷爷的,他自个儿乐意做菩萨,谁特么能给他委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