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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要为他们扫清障碍?”
此言此举堪称荒诞,商清昼口中反问,心中却没信分毫:“难不成我之后,连兄——”
“是!”
商子归突然断声打断了他:“我这般想了如何?这般做了又如何?”
他素来一幅可怜怯懦的姿态,此刻隔着一扇沉重的门,不用与商清昼两两相对,商子归虚弱的声音就渐渐掺上了他心底真实的悲愤,似控诉又似哭笑。
在这漆黑死寂的祠堂四下,徐徐渗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来。
“刚入国公府府那几年时,我,连个物件都算不上,商雁南心里眼里……哈,哪有我这个‘弟弟’?他每月能见我一回,我就觉得……就跟得了蜜糖似的。”
商子归陷入那些零碎轻卑的回忆里,声音忽沉——
“商雁飏,更是恨我恨得牙痒,捉弄我,欺负我,呵,后来……他又何必装模作样罩着我?他这居高临下的施舍,在我眼里还不如每日晌午一碗米多汤少的菜粥……府里那些势利眼的狗奴才,暗地里欺辱我、照顾我的嬷嬷将我掐得浑身是伤,骂我是爹娘早死才换来横运的‘野种’。”
野种。
野种。
门缝内外的人都攥紧了拳。
“我……疼得厉害,不敢问大哥求府医医治,不,是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若不是……有回郑姨娘瞧见了我,我恐怕早早就……”
零落的嗓音一哽。
好像盘旋天空的鸟儿蓦地坠下去,又被艰难而倔强地朝上挣扎,商子归声音飘忽一瞬,满腔酸涩尽数沉在颤抖的呼吸里。
辛酸种种,不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情绪重新安定,恨意便覆盖上来:“滴水之恩,我只是不想看这府里仅存的‘人’,也像我一样得日日为了苟活,变成摇尾乞怜的狗,你们这些活在关爱和温暖里的人,从来不会知道冷,有些冷,不抱团取暖……怎么活得下去?”
商子归:“与其这般,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我回来。”他怨极了,怨愤国公府里的一切人与事,怨恨将他的存在永远打为“赝品”的商清昼,怨这无常残酷的命运为何在十八年前选中了自己?
商清昼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他再微微启唇时,被风吹涩的唇畔传来一丝撕裂的细痛。
他不出声,门后这个,心气与活念一丝一缕从骨子里流走的人,也沉寂下来。
商清昼眼底没有波澜掀涌,那一次商雁南立在门外,是他站在门内祠堂中——
那时他的心前所未有的静,面对黑洞洞的龛台和刺骨的寒冷,商清昼唯一的念头就是要笔直的站着,他是那样的平静缄默,却在平静之下积蓄着不肯恐惧的倔强。
而现在,他站在了小祠堂外。
门里那个人,他的生机似乎已经被佛龛下的香炉烧碎了,如果不是商子归的胸腔还在偶然抽动,商清昼甚至不知道——
这小祠堂的里面,还有没有,一个人。
“你走吧。”
蓦地,三个字飘到了地上。
这令商清昼生出一丝隐晦的错觉:
他沉默得实在是太久了。
好像已经久到,对方也生出错觉,不知外面的人是否还在,不知这无边无尽的黑暗里是否又一次剩下了自己,所以,才试探般的又呛出三道羸弱的音——
仿佛这一刻他们也成为了同一道河岸边的人,成为了互相抱团,抵御黑暗的人。
“对了。”
商清昼不知为什么,忽然问出一句:“……祠堂前面,究竟供的什么。”
门后的人沉默下来。
良久,商子归平静无波的嗓音顺着门缝,细细钻出来:“谁知道呢,这么些年了,我总也看不清。”
商清昼张嘴,舌尖品出下唇扯裂的咸锈味:“你要为郑姨娘送药材送饭食,还要在她救治同乡时帮着周旋照料。”
于是他问:“你如何能在府中潜行无阻?”
听到门外还有声音,祠堂里的人默了默。
商子归前言已出,此刻声音里有了心灰意冷的意味。
“国公府里多的是暗房密道,呵,若无密道,十八年前那场大火,你以为你还能活?”
懒于再遮掩,他轻声道:“倘若你也被所有人视若无睹,年年月月只能一个人在这牢笼里四处游荡消磨时光,自然也会熟悉这府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路。”
他在祠堂的黑暗里反问商清昼,“当初我也是这般给你指了路,你忘记了吗。”
商清昼点头:“我明白了。”
里面的人笑了一声:“你当真冷静呐……闻我所言,还能这般不动声色。”
商子归像是累了,后面的话喃喃低下去,“难怪人常说,泡在甜水里的人,最难体他人苦楚,共情稀浅……”他自嘲地呛出两声咳嗽,笑自己对一个心质寡冷的人说了这么多,当真是愚蠢。
“你走吧——”
“那佛牌——”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前者住了口。
商清昼最后问道:“当真是你母亲的遗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