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雁飏驾驶马车,载着商清昼来到商雁南院外窄道的偏门前时,朦胧的月亮旁已经拢聚起团团模糊的云晕。
——看来明日要起风。
熟悉的偏门与高墙出现在商清昼眼前。
那一夜他来为李夜白求医,也曾在此处下脚。
后来背商雁飏从国公府里离开,也曾呼吸急促地踩过这片光滑乌黑的方砖。
“老东西跟商雁南入宫觐见,姓翠的那老阉狗摇着尾巴就跟去了,呵,小爷瞧这府里头的灯都难得亮些。”商雁飏一边轻嗤,一边接商清昼下了马车。
他嘴里碎碎催促道,“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抓点儿紧。”
商清昼提袍下车,抬眼环顾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窄道。
月光黯淡照不出高墙原本的样貌,只堪堪映出一重峭壁般的黑色屏障,南北东西都看不见尽头,直叫人呼吸发紧。
好像四面八方那些黑洞洞的砖石深处,随时会冲出一只血腥猛兽,满口獠牙会突然咬住他们的咽喉,将他们拖入那阴森的黑暗之中去。
吱呀。
商雁飏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商清昼曾走过的偏门。
“往这儿走,留神台阶——那可怜虫上回在甘泉寺惹事,被商雁南关到现在……呵,说是等他回来发落,说不准又着了那家伙的道,来一个轻拿轻放。”
商雁南不在,院中侍候的人想来也被商雁飏早早遣了出去,此刻一株孤寥的桂花独候在天井旁。
寒风刮过,廊下昏黄的纸灯笼忽明忽灭着。
“这边。”
商雁飏熟门熟路带着商清昼走。
二人绕开天井与主屋,穿过连廊一路走到森然萧晦的小祠堂,祠堂之中没有一丝烛光,商清昼脚步渐渐放缓……
商雁飏不知商清昼此刻脑中回忆,他嘴里骂着“这晦气地方早晚一把火烧了”,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抬手“咚咚”敲上门。
咣。
咣咣。
雕花木门与窗棱震颤的响动,一下一下砸在商清昼心上。
无人发觉他紧紧盯着这厚重的门,每一道震动,都令他的手指在袖口之下悄然收紧。
商雁飏敲了两声,耳朵贴上门屏息听了片刻。
又改敲为拍,脸上已露出烦躁的神色来。
直到小祠堂里传来一丝轻动,他才勉强压着不耐烦,转身走下台阶。
小声对商清昼道:“行了,不能进去,有什么话就在门口说吧——我去前头守着。”
商清昼凝结般的视线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目光落在这道也曾将他困于其中的门上,忽然,眼神一定——
“这门……没上锁?”
莫不是从里面锁住的?
可转念一想,哪有这般行不通的锁门之法?
谁知商雁飏听见他的困惑,桀骜骄矜的脸庞泻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黑。
脸庞尚且稚嫩的少年扯了扯嘴角,“锁?”
他眼里是与自己年岁全然不符的凉薄,冷笑着轻声留下一句反问,“这府里头没一把锁,又多的是锁。”
说罢,抬脚朝前院去了。
商清昼踏上台阶。
商雁飏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这阶上的灰尘,被他的衣摆一荡,了无踪迹。
鼻腔中逐渐染了龛上特有的檀香,商清昼一步一步悄无声息走到这扇门前。
他抬起手,在堪堪覆上门时却悬在了半空中……
门未上锁。
当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在商清昼脑海中时,他想起了那冰冷漫长的一夜,翠叔叔湿凉纤细的嗓音勾缠在他的回忆里——
【记住了,您就出来吧。】
难怪第二日,商雁南能那般迅速地冲进来……
想到这里,商清昼忽而感觉到一分荒诞的可笑。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想起了南陈马村里曾常年在村口徘徊的守村人。
那个痴傻的老者时常被外村孩子戏弄,每每遭到欺负,本该愤怒反抗的人却总“嘿嘿”低着头,好似他被卷入一场满怀恶意的游戏里,就理所当然地笑呵呵成为笑柄本身。
商清昼闭了闭眼,畏冷一般将手迅速收回袖中。
“……是谁?”
模糊柔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