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祠堂里漆黑无光,商清昼不知对方是否也需要“看清”那供奉的龛位,而他回首仰目,却见今夜月色黯淡,夜色比商清昼受罚那一晚还要昏黑些。
“是……三弟吗。”
商清昼回头,辨出对方嗓音里的期许。
他静默一瞬,启唇:“是我。”
小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良久,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似乎是里面的人冷了,正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取暖。
商清昼静静立在门前,许久之后才听见商子归归于平淡的声音:“……是你啊。”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深深吐息后声线愈细:“还以为你我再不会碰上了。”
听到这句话,商清昼眸底终于掀起一丝涟漪,他低声地:“是你。”
商清昼抬眼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雕花——
“把毒下在佛牌上的人,是你吗。”
“……”
夜渐渐深了,连寒风中萧索的味道都被稀释。
小祠堂里厚重的檀香却在商清昼鼻尖久久不散。
闻的时间久了,令人头晕作呕。
“你不如直接问,想害你的人是不是我。”
隔着一道沉重的门,他们二人的嗓音都不清晰,像淮安桥两侧的垂柳,影影绰绰的映在河面上,若不凝神捕捉,下一刻就被水和风带走。
商清昼没有沉默许久,他心中早已明了,今日前来,也只是想从商子归这里获得一个答案而已。
如今对方没有隐瞒,他也并未感到出奇的意外与愤懑。
甚至因为对其没有期待,故而连心寒都称不上——
他们之间,太过陌生。
“若让府中人知晓,你必死无疑。”
商子归不知怎么,竟也如商清昼一般开口很快:“与其在这深宅大院里,当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能痛痛快快死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似乎换了个姿势,慨叹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嗓音缥缈:“原本……算计你,也就存了两重心思,要么计成,我得安身,要么……败露后我亦不必再受苦,从头到尾……我哪里有半分亏损。”
商清昼:“入府以来,我并未害你分毫。”其后他更是远离纷争,二人全无瓜葛。
商子归又笑了,似乎在嘲讽商清昼于这污沼般的地界,居然真说出这样愚蠢天真的笑话。
只是他不知在小祠堂里关了多久,笑声都是羸弱而空虚的,“这是什么地方?……你的归来,对我这个赝品啊……本就是一种戕害。”
商清昼睫毛颤动,久久不语。
“这叫什么?我自幼脑子笨,不像商雁飏那样,看过的书过目不忘,可也依稀记得,在圣贤书中这叫君不害我,我却因君而死,你说,我……咳咳,该不该自保?”
“……那偏院的那位郑姨娘,此番会因谁而死?”
商清昼并不想与他分辨此等谬论,他也并不是为感化点醒对方才来到这里。
商清昼声线沉静,问门里之人,“是你牵连了她。”
这一回,小祠堂里的沉寂更久一些。
商子归再开口时,气息好像被风吹晃:“你无需再试探我什么。”
他断断续续咳嗽起来,费了不少功夫喘匀了气息,才哑声开口:“事情既已败露,我自会向大哥请罪,此事与郑姨娘无关,那药是我诓骗得来的,她,咳咳,她全不知情。”
无话可说。
商子归的呼吸明显比方才乱了,“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初冬的冷气顺着地表游走,带走了商清昼脸上为数不多的血气。
他面庞莹白,犹如被云晕遮掩的月:“若是我没猜错,先前郑姨娘私下研读的医书,还有她救治同乡所用药材,都与你有关,是与不是。”
商子归不语。
门外的人明了,稍稍颔首:“郑镜说,郑姨娘因私自收留同村流民,被关了禁闭,缺衣少食……可我问过郑镜,此事暴露于重阳之前,人非铁石总需水米果腹,若不是有人于暗中接济她,恐怕郑镜不到三日便要来求助。”
商清昼娓娓道来,“除非——接济她的人无暇分身,日复一日,郑姨娘当真捱到了极限,那郑镜才会无奈说出实情来。”
他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簌簌的影,不疾不徐地:“重阳之后,你被兄长拘于此处思过——”
“够了。”
商子归突然咳得惊天动地,商清昼住了口,他余光里倒映着青石地砖上的月影,于是年轻的公子低下头去,看见了几乎与他膝盖齐平的门槛。
这样高的门槛,是要阻绝怎样的东西?
“若将来,艳岫艳峤是与你这般心智之人争继家业,又如何,能在府中苟活?”
商子归喉咙里气息凌乱,像秋风呼扫的残叶子,他似笑非笑:“你越说,越显得我那毒下得没错。”
商清昼蹙眉:“你是为了艳岫与艳峤?”
商子归避而不答,“郑姨娘不过是心善医救了几个伤患,就被如此严苛地惩戒,她这样被轻视、被侮辱,两个孩子又怎能体体面面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