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声音如清风般,一点点抚平了这暗潮汹涌的夜——
“事情传出去,叫外头知道国公府一下子闹出三条人命来,又要议论内宅不宁,乱象丛生。”
他站得久了,小腿之上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商清昼稍稍直起腰,让吃力的脊椎悄悄缓口气。
又继续道:“更甚者,这些流言若传到上面去……难免认为国公府家事冗乱难理,兄长治家无术,又何以治天下事?由此折损文国公府百年声望,风竹以为,却是比他三人欺凌于我更为羞辱。”
门楣有污,商清昼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商雁南的心。
商雁南心头震动。
商清昼所言,实则也是他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斟酌难定的——
一方面顾忌此,一方面又犹豫若不发落了几人、给商清昼个交代,难免让这孩子太受委屈。
而商清昼此番言语,简直是将台阶直接摆到了商雁南的脚下。
可面前之人越是义正辞严,本为受益之人的商雁南心里就更复杂。
“……你……无须为这些叫自己受委屈。”
商清昼:“兄长言重了。”
他自始至终站在树影与夜色的交界处,与商雁南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像夜半漂泊在水上的乌篷船,叫商雁南在黑暗中时常恍惚,好似他们离得很近,却一瞬看见二人之间隔着粼粼水波。
商清昼不辩驳,不否认,商雁南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他以为受了这样大的苦,商清昼心里总该是委屈的。
但对方“掩饰”的实在是太好了,他只能从对方脸上看见一片缄默的从容。
——他商雁南本以为,这才应是他心中属意的幼弟,也唯有这般识得大体之人,才配为文国公府后嗣。
可……
不知为何,商雁南心中并不舒坦。
“兄长?”
商清昼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应答。
于是疑惑地抬起头,他面前的人轻咳一声别过了脸,清清嗓子道:“罢了,此事再议。”
商雁南嗓音喜怒难辨:“此事我尚未告知父亲,裁断之权亦不在我,你既有心替他们求情……也罢,容我再斟酌后再说。”
说罢,他转回头来直直注视着商清昼,语气多了两分意味深长——
“今日入宫,是圣上嘉许我文国公府处置疫病有功,眼下虽未有根治之方,但京西大势已得到控制。”
商雁南:“圣上颇为满意,将予以厚赏。”
他眼瞳里倒映着商清昼清俊的身姿,默了一息,说:“你当初托舅舅所献之策,亦有出力。”
何止是出力。
若是没有商清昼那份治疗疫病的疏论,及时雨一般力挽狂澜,京西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朝廷还不知要损耗多少银粮。
天知晓那一日商雁南从谢兀手中接过商清昼的疏论,当夜秉烛夜读时心中究竟掀起了怎样复杂的惊涛骇浪。
——此人若亲养于国公府,文国公府的门楣何愁不至百年金明?
他若居于庙堂,大雍上下如今恐又是另一番景象。
可将奏疏呈上之时,出于种种考量,商雁南却在提笔的一刹那,刻意将商清昼的名字隐去了。
那不曾落在金纸上的墨点,这些时日来却久久地坠在商雁南的心尖上。
“多谢兄长。”
听得“厚赏”,商清昼神情岿然不变,“我不过草拟了些浅见,何以成气候?此番安定京西,全靠兄长治理有方,鞠躬尽瘁。”
商雁南神色微动。
“风竹多谢兄长体恤,还能记得我无意仕途的心思,倘若上报功册一事令兄长为难的话——”
商清昼坦然自若地弯了弯眼睛,“那便辛苦兄长周全,将我这微弱的功劳平给商子归等三人,换其性命吧。”
前者瞳孔微缩,继而眯起眼睛,无声地细细打量起商清昼来。
又过了许久,商雁南嗓音微哑:“此事可容不得说笑,你可想明白了。”
商清昼:“是。”
连日的辛劳令商雁南眼尾溢出些许疲惫。
而此刻,望着安稳如山的年轻人,商雁南那浅显的疲惫之下,却细细密密地流走了一抹,近似于自讽的笑。
商雁南身上的朱红官袍将他衬得俊美无双,摇曳的桂花树影勾着他脚边晃动的衣摆,却又好像从这青石地砖里长出来的无数只黑爪——
张牙舞爪地欲将已经遍体鲜红的他,拖进这无尽无边的地缝里去。
玉树临风的商雁南站得平稳,他环顾这四周高耸的黑墙。
黑墙之上是模糊朦胧的月晕。
黑夜绞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一轮月,却被云层淡然置之,随性抹画。
当真……
值得一笑。
“兄长,还有一事。”
如云层一般缥缈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飘入商雁南的耳朵里,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商清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