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指冰凉柔软,望墨舒服得眯了眯眼。
“国公府尚俭,过去的老太夫人又是中秋那天去的,故而府里从没有设宴过节的规矩。”
“咦?是这样吗?”
商清昼校笑着看他,烛影在眸中掩映,宛如一簇秋树:“方才饭桌上你秦大哥说的话,听听便罢了,君子慎以为上,以修己为本,无需因为旁人的关切或冷落而烦恼,嗯?”
“公子总是这样好性儿,先前我以为国公府那群人故意冷——”
望墨有些赧然,正要说话,突然整架马车向右一斜——!
砰!
“少爷!”
商清昼与望墨骤然失去平衡,眼瞧着望墨要跌出去,商清昼一把抓住他的袖口,自己却也因为失去重心“砰”地撞在小几尖锐的木角上,霎时痛及肺腑,他蓦地眼前一黑。
“吁——!”
车夫慌忙勒紧缰绳,堪堪稳住马车,望墨就连翻带爬地滚了出来:“你疯啦!”
车夫也是惊魂未定:“不,不是我,是,是——”
商清昼捂着刺痛的胸口缓了片刻,直至眼前黑雾散去,也忍痛探出身子来:
“怎么回事?”
“那,那——那边!刚才有个鬼影子‘噌’一下,就,就就就冲过去了,险些撞上咱们的马车!”
车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拿马鞭指着右前方的树坡下。
望墨胆小:“嘴上没把门的!瞎说什么!”
商清昼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拧眉看去,却先听见枯叶“哗啦啦”落了满地的声响,似是被什么东西震落的。
几只老鸹受了惊从林中飞掠而出,刺耳的鸣叫声断断续续消失在西侧山头。
公子提袍下车,白雪落地。
车夫安抚着受了惊的老马,望墨举起马灯胆怯地跟在商清昼身后:“少爷,咱,咱别去了,万一是,万一真是山里的老鬼呢。”
“夫子讲过,众生必死,归土皆为鬼,活人未知死,死去的却已通晓阴阳,若真是鬼,那也不该害怕,以活人之礼敬之便是了。”
商清昼说着便慢慢走过去,他被望墨扯着一只袖子盖在眼上,商清昼见他的样子,眉心稍蹙:“你若实在害怕,便去车边等着吧。”
“不,不必了少爷。”
望墨结结巴巴,从他家少爷袖子里探出一只眼睛,呜呜噫噫:“望墨要保护少爷!”
商清昼看着被扯皱的袖子,抬手将望墨手中乱晃的马灯接过来,里面燃烧的烛芯即刻平稳了,在商清昼侧颜落下一片昏黄的剪影。
就这么被望墨拖着,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商清昼手里孱弱的灯光渐渐映出密密匝匝的树林轮廓。
商清昼还要再靠近,望墨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惨叫了一声“娘啊”。
商清昼给他这一嗓子吓得不轻,灯火摇曳之间,望墨颤抖着手伸向一棵两抱粗的松树下:“那,那,那是人是鬼啊少爷!?”
“!!”
在场三人悚然抬头——只见眼前树影交杂斑驳的草丛里,倚干坐着一个体格硕大的黑影!
也难怪望墨会叫,影影绰绰之间,商清昼提灯一照——!
竟见那影子身下正淅淅沥沥淌出黑色的血来,从勒停马车到现在的工夫,竟然已汇成一线淙淙血流,树根周围乌黑一片。
莫说望墨怕,连商清昼也不由手心渗汗,唇色愈白。
见那血流渗入腐烂厚密的土中,商清昼神情严峻,将马灯放下照清了那影子的全貌,旋即心尖一松又骤然收紧了——
“有影子,不是鬼,是个人——怎么伤成这样?”
原来是个体型极高壮的年轻男人,黑衣染红,白靴浸血,人倒是英气无双,神清骨秀,尤其眉骨与鼻梁极高,只是眼下这人的脸与唇皆失了血色,头无知觉地垂着,高高竖起的马尾发梢也散乱地搭在肩头,无声无息,反衬出一股诡魅的苍白来。
望墨已经吓呆了,要不是他家少爷上前半蹲在那“鬼”身边,望墨觉着自己早已拔腿就跑了:“少,少爷?”
商清昼的目光从眼前男人的衣着缓缓向下,落在他搭垂在膝盖的左手手腕上,那里戴了一只白瓷镯,再看这人,颈间的佛牌与发冠皆是白瓷所制,沾了血点,似埋入雪地中的残梅,连裸露的脖颈也溅着点点殷红。
思索之间,望墨已颤颤巍巍拽住了商清昼的胳膊:“少爷,咱,咱快走吧。”
还怕那人听见似的,压着嗓子,因为极度恐惧,尾音都破了:“别——管——了——快走吧!”
商清昼一手滑汗,没探鼻息,只抬手摸了摸那人的脉搏。
还活着。
“望墨,叫车夫来,将这人抬回去。”
“啊?!”
望墨腿都要软了,险些哭出鼻涕泡来,“少爷少爷!咱走吧,啊,别管了,这眼瞅着是要没命的人,万一酒是官家要剿的匪呢,咱快走吧少爷!”
商清昼单膝点地,翻翻那人的黑色衣摆,见他伤在左下腹,碗口大的血窟窿,不过片刻就将商清昼的指尖也染了红。
商清昼取下那人白鳞腰带上的腰牌,就着昏黄的灯火,依稀辨出一个“兰”字。
他登时心下了然,嗓音更沉:“不,将他带回去,这不是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