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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之人蓦然抬头,直起上半身盯住他:“你说什么?”
恰逢外面的季风推开门进来,见两人正在交谈,他觑着商雁南怪异的神情,迟疑开口:“大少爷,府医来了。”
商清昼似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在商雁南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无视了后者那错愕又复杂的神情,只朝一旁挪了半步,敛目轻声道:“兄长还是先叫大夫看看伤吧,是我今天来得突然,这些事,等兄长养好伤再——”
语半,商清昼忽而轻笑一声。
商雁南抬眼望来,眉心皱得更紧。
满屋暖黄的烛光抚摸在商清昼的眼尾,连下颌那道投入衣襟的阴影都澄澈明净极了,像月夜茅檐映在地面的倒影,参差的茅草是他颤动的眼睫。
“其实,倒也不必再说什么了。”
烛火晃动。
国公府的银烛线都是用松油烘过的,再不会爆出灯花。
“我只愿兄长知道,风竹之心,不在朝堂。”
商清昼视线从雕花窗棱上收回,转而静静注视面前之人:“我不会入仕为官,国公府的人脉地位,与我而言不过与南陈山中那些老柿子树上的柿子无二,再饱满金黄,我也只是个不会爬树,站在地上仰头观赏的樵夫罢了,我还要赶路进山的。”
夜深了,他还要快些出城。
望墨胆小畏黑。
今日救下那人恐怕也该醒了。
今晚回家没见着欢姐儿,明儿得早早托人将螃蟹送去,那小丫头瞧见了,定要欢喜得不行。
……桩桩件件,似乎都比现在——向这个对自己心怀忌惮的“兄长”剖白自证要重要得多。
“你——”
商雁南的唇张了又合,一时无话。
他委实无法即刻应答这么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此刻他看着商清昼,脑海中只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人怎么敢的?!
父亲若是听到他刚才这番话,定会将这扶不上墙的“逆子”活活打死,以免传出府去叫人笑话。
季风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上前:“大少爷?”
商清昼立在一旁,不再多说一句。
末了,榻上的商雁南叹了口气,指了指要给自己看腿的府医,声音涩而干:“你,跟他回去。”
国公府内,除商宏澜院有一批专为他保养的大夫外,也只有商雁南这位长子有资格在院中常备两位大夫。
平日里府里其他人病了伤了,都要求到他这里来。
商清昼知道这规矩,自然也知道,眼下膝盖重伤的商雁南能将唯二的大夫借给他一位,已是对他莫大的关照,商清昼不得不记着这份情。
于是极认真地躬身深深再拜——
“多谢兄长。”
商雁南只看着他的动作不出声,神色难明。
商清昼行礼告退,待他一只腿跨过了门槛,忽然似有所觉地回头,却看见榻上那个俊朗的男人正盯着烛火发怔。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膝盖的伤难养,不仔细便容易落下病根。”
商雁南按住额角,闻言回神望向他,像是没能即刻消化他的话。
“我那里有些禾苗花浆,以前父——养父打猎耕田受了伤,用来止血化瘀倒有些奇效,兄长若是不嫌弃,我明日叫人给送来。”
哗啦啦。
外头房檐上落下一只夜鸮,振翅飞掠时鸟爪蹬响了一只檐铎,铃声随风入夜。
商清昼望向院落周围悚然漆黑的高墙,所谓高墙深院,这墙高得,仿佛可以遮住今晚中秋的圆月。
不知怎么,这一刻他忽然念起了南陈马村黄昏时旷远的流岚。
“兄长保重。”
季风恭恭敬敬地将商清昼送到侧门。
“二少爷,您请。”
原本,季风对这位二少爷是抱有敌意的。
季风是国公府的家生奴,他是亲眼看着他家大少爷盛着满府希冀降生,又一步步咬牙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在朝堂行走不易,府内更是艰难,老爷是个恪守成宪的人,早些年因谢夫人在,还算通情达理。
后因商清昼的事,夫妻二人便生了隔阂,常有龃龉,新天子登基后国公府一时风头无两,水涨船高的名望下是越来越森严的礼法戒律,即便季风在府中四十余年,也时常慨叹老爷过于严苛了些。
现如今他们大少爷好容易苦尽甘来,入了翰林院,将来承袭爵位那就是上头一拍板的事了。
结果呢,冷不丁的突然又冒出来个什么贱妓生的二少爷?
商雁南的满腹委屈自不必提,偏他家少爷最是知礼贤达,还要亲自去那什么偏远村子将人接来,又要照顾好了,不落外人口舌。
季风先前是打心眼儿里偏恨这位二少爷。
但,和商清昼几次接触交谈下来,季风却觉得这人似乎与自己想得不大一样。
他刚进门时也听见了对方的那句“不入仕”,惊得险些踩掉鞋子。
季风心里只暗暗求祷这位当真能说到做到,今后就是被老爷打死打残也得咬着牙别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