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凄哀跺脚,哭啼道:“我,我去棺材铺,该准备着了。”
怎么会这样?
商清昼脑海中闪过昨晚那个桀骜凶恶的少年模样,拧眉问:“府医怎么说,当真没救了么。”
“没,没看府医。”
“啥?!”
秦十五听不下去了。
他火气旺脾气急,恨不得把这叽叽歪歪的老东西从桥上丢河里,心说他们有钱人家的脑子真都被肥油糊满了不成?
“日,你们疯了?不叫府医赶紧救人,直接就备后事?那是人命啊,你家三少爷的命!”
“哎呦喂!可不敢胡说!老爷院子里的大夫谁敢打扰?旁儿就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也定是祖宗牌位发威显灵,准是这人是个冲撞咱们府的祸害,合该被老先祖收了小命去。”
“荒谬!”
商清昼再忍不住斥责出声。
可季风俨然已经习惯了的模样,只哭说:“既碰,碰见了您,您若是有心,便随我一道再去见我们三少爷一面,消解了昨晚那点儿嫌隙,将来人去了,您心里也不留根子。”
“这叫什么话。”
商清昼没想到国公府的规矩竟严苛到这种地步,这完全超出商清昼以往的认知,使他心惊。
望墨软着腿扑过来扒上他的肩膀:“少爷,咱们还要去找欢姐儿呢。”
“是啊月哥儿!”
秦十五也站出来挡住商清昼,不叫季风上前,他眼下是死活都不愿叫商清昼再踏入那吃人的地界了,都是群疯子,管他要死要活。
“走!咱们去找欢姐儿。”秦十五拉住商清昼的手腕,边嫌恶地瞪了季风一眼。
“二少爷。”
季风抓上商清昼的衣摆,年过半百的管家老泪纵横:“二少爷,您就跟我走一趟吧,现下大少爷不在,难不成真就叫我们三少爷这么孤零零地去了不成……!”
他悲从中来,想到商雁飏的惨状,还是忍不住吐出些年长者的悲怜来:“您兹当我今儿糊涂,说得多了,我们三少爷,也不是天生就是个孬的,要不是当年夫人狠心离府……一年三百六十日,一纪满算十二载,她竟真就这么狠心实挺挺在寺里住了十六年,若说大少爷还受过几年娘亲疼爱,那,那我们三少爷那就和野地里风吹大的没甚区别,他没有这些亲亲热热的造化,是他命不好,但生而不由己,稚子何辜!他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长,现如今,堂堂国公爷之子,难道真就落个孤零零去了的下场吗?”
“呸!”
若不是顾念着商清昼,秦十五早就一脚踹上去了,他瞪眼指着季风——
“你这话说给哪个听?!什么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长,这和我们月哥儿有甚关系?!再说了,你是谁家的?你们府究竟是叫国公府还是夫人府?他没娘疼,你们那老爷是做什么吃的?难道他连爹也没有吗?”
“你,你——”季风胡须哆嗦,“你大胆!粗鲁!”
“哥。”
商清昼将秦十五朝身后扯了扯,“……季管家你先起来。”
桥下水声潋滟,晨光乍破映在鱼鳞般的水波中,商清昼蓦然抬头看见远方那黑洞洞的眺阁,不知怎么,他倏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僵持之时,桥下传来的一声叫喊刺破了桥面上的僵局:“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朝桥上奔来。
只见他脸颊细瘦如镰刀,一副穷苦老书生的打扮,一边跑还一边唾沫飞溅,脸上似哭似笑:“找到了!”
秦铁和秦十五慌忙迎上去,商清昼眼眸眯起辨认出对方,“师爷张?”
师爷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秦老兄,哎呀欢姐儿找、找、找到了!”
商清昼下意识朝前探出脚,他此时还被季风抓着衣摆,不禁提高音量:“人在何处?”
“已经回去了!回、回去了!人好得很!”
师爷张如蒙大赦般笑出了声,秦家父子终于长舒一口气,秦铁直接一屁股坐在桥面台阶上,捂住脸老泪纵横。
商清昼心中的石头勉强落地,连忙追问:“张叔,欢姐儿在哪里找到的。”
师爷张摘下帽子扇风,弓着腰喘得话也说不清楚:“那咱也不知道,方才我回村找帮手,结果就瞧见一个镖师打扮的汉子抱着她回来了!人受了点儿惊吓,但没啥大碍,你们是不知道嘿,那汉子戴个面具,跟个阎……诶呦!这这这,这不是秦家老二吗!”
他瞧见商清昼,这才反应过来跟自己搭话的人是谁。
旋即脑筋一转,猛然想起人家秦老二现在可是个什么国公府的少爷了,霎时成了慌脚鸡,“哎呦”一声忙把帽子戴好,也不知该如何行礼,身上像生了虫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了补丁的布鞋拼命往后缩。
“秦……秦……草民、奴,奴……小的见过……”
商清昼眼底掠过微微无奈,一旁季风拿袖子擦净眼泪两三下爬起来,见缝插针:“二少爷,您——”
秦十五大步流星走回来:“嘘!老匹夫,他不去!”
“你,莽夫!”
季管家哪里被人如此对待过,立刻也恼了,还是秦铁拉住了自家儿子,冷脸呵他:“老大,你干啥呢,赶紧松开商少爷。”
“爹!”
秦铁虎目怒瞪,“啧。”
秦十五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下一身硬肌肉。
但他犀利的眼睛紧紧锁着商清昼,手也用劲攥着后者:“月哥儿,走,咱回家看小妹。”后一句是说给季风听的:“昨儿你没见着她,小妹想你得紧,咱走。”
日头渐渐高起来,淮安桥上下零星出现了行人与卖花船,花贩撑一支长篙驶过拱洞,船尾的馄饨担子燃着炭,装金桂的箱笼旁摆满面窝与糖糕。
掺了葱油与桂香的风,徐徐扰乱商清昼鬓边的碎发。
他看着季风凄哀嗫嚅的样子,犹豫片刻,侧头安抚地拍了拍秦十五的手臂,“秦大哥,你先和……秦叔回去。”
秦铁与师爷张站在一旁,前者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倒映着商清昼的身影。
老农夫瞳孔周围那圈深色的褐,仿佛山峦包围着中间高瘦的人。
“月哥儿,你当真要去?”秦铁压低嗓子:“你可别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