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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月哥儿,你去那儿做什么。”
秦十五焦躁,又万般不解。
商清昼本心并不想去。
可季风哭哭啼啼地跪在他脚下,吐出来的明晃晃沉甸甸“国公府”三个字,压得他心中难安,汗毛渗冷。
他仿佛正立在疾风呼啸的万丈悬崖上,脚下是陡峭的万丈山壁——
他不清楚那个挂在峭壁上的,以往放肆猖狂的少年现在是死是活,更不知道,将来的某一天,奔走哭嚎的人会不会变成望墨。
……掉下深渊的人,又会不会是自己。
分明身体发寒,他却动不了脚步。
秦十五狠狠“啧”声,还要再劝,秦铁却一把拽住了他,又转头定定看着商清昼。
末了,说:“商少爷,您快去吧。多谢您仁厚,陪我们白跑这么一遭,我们这便家去了。”
商清昼动了动唇,还没等他从秦铁那双沉淀沧桑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来,季风就匆匆将商清昼请下了桥,望墨忙不迭跟上去。
“爹!”
秦铁眼瞧着商清昼下了桥朝河对面走去,又急又气:“怎么能叫月哥儿去?!那什么狗屁府——”
“闭嘴。”秦铁粗粝的大掌呼在他头上,声音清脆响亮。
走过桥的商清昼听见声音扭头,只看见秦铁正冷脸对秦十五说着些什么。
他静静望了会儿,再转回头继续向前,一步步走向远方的高墙。
清晨的淮安桥不复昨夜的喧哗,却依旧热闹,渐渐地,行人往来,商贩云集。
卖花郎的船头上挑着崭新的露珠,竹篮在肩头悠悠颤颤,河中的船桨也悠悠颤颤。
唯有桥对岸的国公府,与昨夜的森严规整一般无二。
……
直到亲眼看见商雁飏的惨状前,商清昼都不敢相信季风的话,竟不掺半点儿夸张在。
偌大的五进五出黑瓦宅院,偏夹道狭窄逼促,昨儿夜间商清昼在马车上还不觉着,今日快步穿行在这仿若没有尽头的青砖道路中,才恍然觉出两侧的高墙压倒般地朝底下的人扑来。
商雁飏是突然闯入商清昼的视野中央的。
眼底闪过夹道中间那一团血肉模糊的黑色“东西”时,商清昼甚至不敢第一时间确认,那竟是个人。
两侧连个照看陪伴的仆从也没有。
来往洒扫的下人脚步匆匆,目不斜视,低头从那个“东西”边上快步走过。
铜盆里冰凉的水珠迸溅两粒,落在他残破的黑色单衣上,商雁飏脏污的指尖才微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他就那样俯趴在湿漉阴暗的砖道上,原本高束的马尾杂乱铺摊,乱发遮住全部的面孔。
看上去就像幽深河潭里,一头垂垂老矣的水牛漆黑的脊背,黑色小山般突兀地浮在水面上,但下一刻就会溺毙在水中。
“!”
见商清昼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季风站在旁边,只是哀叹摇头,沉声地:“老爷办公事去了,叫三少爷受罚后自行到门口立等,可老爷他两日后才会回来……三少爷爬到这里,实在是,爬不动了。”
“……”
商清昼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这重量,甚至沉过农忙时节他与秦十五合推的石碾。
可石碾碌碌,磨碎的稻谷能给人带来一年的希望与生机。
而现在,他每朝前走一步,膝盖与脚步都僵硬得仿佛冻石,一面拖着他的身体,一面令他遍体生寒。
商清昼缓缓朝那团血污走去,直到眼底深处映出商雁飏那张惨白到发亮的脸——
除了积在青砖凹陷中的水洼,他布满潮汗的脸上夹杂着无数细小血丝,居然就是这高墙夹道里唯一的亮色了。
“……商。”
商清昼第一个字因为嗓音干涩卡了壳。
“……”
半蹲下来时商清昼听见自己膝盖沉闷的“咔吧”响。
“噢!”身后是望墨悚然的、掐断在嗓子眼的尖叫。
年轻公子素净的衣摆拖曳在洒过水的砖道上,像水牛身边一片荷叶。
商清昼用手背轻拍商雁飏的脸颊,触感硬而烫,使他指尖极细微地颤动起来。
昨晚嚣张跋扈的少年无声无息,几乎已经死去一般。
“商雁飏。”
“……商雁飏。”
“商雁飏?”
望墨根本不敢靠近,离得远远地抠着墙缝,眼睛湿漉惊惶:“少,少爷。”嗓子里已是抽噎之声。
季风不成器地瞪他一眼,低喝:“哭甚。”
又说,“这种事,哪里稀罕么。”
老管家麻木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