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不提,只说偏院那郑姨娘,要是没个做府医的爹当年在国公府大火时恰救了老爷一命,凭她的身份哪里入的了国公府?
偏还不安分,净折腾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医道,摆弄药材,被老爷发现后罚得有多狠?若不是恰巧有了身子,只怕不输他家三少爷如今的凄惨。
还有他家大少爷,昨儿那血淋淋的钉子板也不止跪过一轮了,今儿还不是天不亮便起来陪天子月祭去了么。
于是望墨便不敢哭出声,只用牙咬着五根手指一下一下打冷颤。
商清昼屏住呼吸,勉强定了定神,这才敢用食指去探那凌乱长发下的鼻息,靠近少年灰白干裂的薄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将有一丝微弱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指腹。
那一瞬间的商清昼,真就如一个在水中闭气的人突然冲出水面一般,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心脏擂鼓般的撞动,十八岁的公子也感到恐惧。
还好,还有气。
商清昼左手按在膝头,没人看见他狠狠闭上一瞬的眼睛。
接着他转脸问季风:“兄长何时能回来?”
季风红着眼摇头,说大少爷那边是万万不可被打扰的,若是耽误了天家正事,下一个躺在这里的,怕就是咱们大少爷。
这时,商清昼才幡然意识到,这位哭天抢地,跑前忙后的季风,分明是商雁南的管家——他愕然看向地上的人。
难不成这位堂堂国公府三少爷,在府中连个贴身的仆人都没有?
“那就先叫府医来看看。”
商清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脸色沉默灰败的下人,心沉了沉。
见季风居然还在踟蹰,商清昼喉中堵了口闷气,嗓音沉下三分:“总得先把命吊着!”
望墨难得见自家少爷生气,赶忙擦掉泪花举起手:“我,我去请大夫!”
说时迟那时快,季风一把拽住他:“啊呀,小子,你请哪个来?老爷院儿里的大夫请不得。”
“那就去请兄长院中的。”
商清昼想起昨夜商雁南指派给自己的大夫,“不是还有一个么?”
季风表情犹豫,脚下迟迟未动。
商清昼将粘在商雁南鼻梁上的发丝拨开,露出半张锐气未丰的脸,他听不见身后有动静,蓦然回首——
对上季风顾虑深刻的神情。
商清昼忽地懂了:那位统领着这座深宅大院的人,没说给他治,那这里就没人敢给治。
“……”
倏地,季风瞳孔骤缩:“二少爷!你做什么?!”
商清昼清润的神情俶尔冷峻下来,半跪在地上转身去拉商雁飏的胳膊,那是个试图将其架到自己肩头的动作,在季风看来完全不可置信。
“我带他回庄子去。”
季风看他将人不甚利落地背起来,一脸“疯了疯了”的骇然。
他惊恐地朝后连退几步:“这,不可!这不行的!”这位少爷的举动出乎意料,季风开始懊悔将他带回来,更怕他牵连了自己,“这不合规矩!”
“季管家。”
商清昼勉强拖得动商雁飏,一番折腾下来,濒死的人双目依然紧闭,一具浸染血气与凉气的身体紧贴着商清昼的皮肉,叫他克制不住呼吸艰涩,气息不匀。
“我幼时在村旁私塾念书,心性不稳总坐不住,夫子便捉了条黄狗崽来陪我听课,我喜欢极了。”
“你……”
季风张口欲言,不理解他怎么忽然说起些无关的话。
商清昼仰了仰头,甩掉商雁飏搭到他脖领间的污发,看向季风的眼睛却久久不眨:“国公府差人接我回去的第二天,那只被我养了八年的黄狗得病死了。”
他能感受到耳边几乎消匿的鼻息,商雁飏应当是常年习武的,身骨重而实,压在身形清挑的商清昼身上,后者稳住身形,额角早已沁出汗来。
“它死之前,我那位从未念过书、从未学过礼法的养兄抱着它四处求医,甚至找到京城里的郎中……毕竟给家里看家护院了多年,虽是只畜生,就算老了病了不中用了,也该感念一份恩情,力所能及地给那老狗寻条生路,您说是不是。”
季风下嘴唇肉眼可见地颤动一瞬,看商清昼的神情像在看个死人。
突然,望墨仓皇尖叫:“少爷,少爷他他他呕血了!”
商清昼无法回头,只觉得脖间淌过一股湿热的暖流。
后回忆起来,这一刻他险些软了腿脚,脱手将商雁飏砸下去。
眼下,商清昼也不再与表情晦涩难明的季风多说,望墨在他后面帮抬着商雁飏的双脚,就这样走出去十来步远,商清昼回头——
季管家立在原地,没有跟上为他们指路。
“望墨。”
商清昼轻声喊身后的小童。
“少爷。”
望墨眼下的泪还没干,他探出半个脑袋,认真得显得有些笨拙,字挨个吐得清晰:“望墨是少爷的人,少爷让望墨做什么,望墨就做什么。”
商清昼侧头望向他,未及说话——
吱呀。
墙根一扇角门晃开,发出哑涩难听的声响。
“二少爷,您错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