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少、爷。”
商清昼好似忽然被一条湿凉的鸡肠勒住了脖子。
吱呀——
角门挤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商清昼眼瞳微缩,门后不知何时静立着一个人——!
一个须发尽白的白面老太监。
身着青黑织鹤的锦绣袍服,手持拂尘,钢叉般的窄高帽将他天然压成一道含胸弓腰的线。
乍一看,如纸扎店里的人偶,虾白脸,半人半鬼,男女莫辨。
“!!”
望墨吓出一声惊呼,跳起来紧紧抓住了商清昼的衣裳,恐惧地躲在他身后。
商清昼暗暗抽冷气,同样被这突然出现的气场阴冷的人吓得不轻。
咚咚!
一连串仓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本留在原处的季风小跑着赶来。
商清昼将他脸上如有实质的畏惧与忌惮看得清清楚楚。
“翠,翠叔叔!”
实权在握的老管家竟恭恭敬敬向那老太监行礼,脑门大颗大颗冷汗滑落砸在青石地砖上“啪啪”作响。
“翠叔叔,二少爷不懂规矩,怪,怪我没拦住。”
“嗯……?”
被称作“翠叔叔”的老太监岿然不动,从火鸡嗉般挂着肉的颈子里挤出一声平直的音,居然叫季管家脸色当即灰败下来,两股战战,惊恐万分,再不敢言语一声。
翠叔叔没理季风,视线从始至终落在商清昼的鞋面上。
分明是伏低卑微的姿态,却叫人一阵一阵滚出寒意。
这人不辨雌雄的沙嗓,也跟从经年累月沤了泥的芦苇淀子里打捞出来似的,像挂在人身上的湿臭苇草。
老太监脸皮耷垂,朝商清昼行礼:“老爷没说他能退下。”
商清昼先前未见过对方,却也能从季风的言行中猜出,这太监应是文国公身边之人。
瞧这架势,怕不是商雁南在场也得让其七分脸面的。
可商清昼只问:“父亲也没说可以寻大夫给他治病,是么。”
老太监缓慢欠了欠身,谦卑恭敬:“二少爷聪慧。”
商清昼胸膛起伏。
他背着商雁飏,在幽长的夹道里微眯眼眸,仰起头——
天空已亮成霜柿的颜色,泻在地砖上,连水迹都洗得白亮逼人,却照不清角门后的院落,好像昨晚的黑都藏匿了进去,幽幽地,吐出一个纸扎的老阉||人来。
少顷,商清昼低声叫望墨从他腰间取下一枚白瓷腰牌,交给季风。
商清昼的目光在腰牌上的雕花与“兰”字间停留一刻,又自下而上去看台阶上的人。
“我不懂国公府的礼,只烦劳翠……叔叔行个方便,将此物转交父亲,届时若父亲再怪,我自会前来领罚。”
季风极有眼力地双手接过腰牌,颔首弓腰呈到翠叔叔眼前。
翠叔叔石碑似的立着。
许久,终于递出来一只指甲灰长的手,缓缓接过那牌子,翻了个面。
那张漆着白霜的窄脸终于有了神情的变化。
商清昼只觉得被某种蜂的尾针蛰了一下,从骨髓到头皮刹那间窜过一阵酥麻。
原来是对方终于舍得掀起眼皮多看了自己一眼——
只是那浮肿堆叠的眼皮下头,漆黑的眼仁不过两颗墨点,三角眼,眼白几乎充斥全部,一眼就看得望墨脚下趔趄,吓得浑身激灵。
商清昼忍着那种诡异湿冷的探寻,强作镇定:“翠,叔叔,劳烦您转交,多谢。”
说完,他再不敢在原地多留,背着商雁飏快步离开。
望墨赶紧跟上,他抬着商雁飏的小腿,走出去数十步后下意识扭头……
笔直狭窄的道中间,季风人是站着的,日头倒映的影子却好像已经跪在了地上。
下一刻,那位翠叔叔就转着脖子“咔啦啦”侧目扫来,眼珠尖小。
望墨一个哆嗦,连忙转回头加快脚步。
……
“……滚。”
商清昼在数不尽数的角梁斗拱的倒影里穿行。
汗流浃背时,忽而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沙哑难听的气喘。
“野、种……滚开……”
“你最好别说话。”经过刚才那一番,商清昼此时心绪繁乱,尚没心思顾及商雁飏醒了,他脚步不停,冷声压着他断续的喘息声。
“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掫了。”
双目紧闭的商雁飏安静下来。
商清昼能感觉到背上人的手臂正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但因那力气太小,什么执拗偏激都轻得如落叶,商雁飏再推,也不过看看搓动商清昼肩头的衣裳。
浓稠的血滴顺着少年指尖滴落,溅在商清昼靴尖前的地面上。
商清昼低头看见那渗入砖缝里的血迹,脚步微顿,又继续朝前走去。
无穷无尽的深宅大院,除了望墨无人给商清昼指路。
“少爷,咱往哪边走?”
商清昼对府中的布局实在陌生,望墨更不用提,就在他几乎迷失在这纵横交错的窄道之中时,有人从券门后出声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