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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十五回到家的时候,月出东山,桌上已摆好了馍菜。
他老子秦铁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见秦十五进门,“回来了,月哥儿回去了没?还当你要留那边儿吃个饭再回来嘞。”
秦十五一言不发大步走进屋。
秦铁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起身跟上:“咋?”
见儿子脸色铁青的模样,秦铁心一哆嗦:“咋了?月哥儿没回庄上去?”
秦十五鼻腔重重地喷出热汽,叉起腰环顾四周,沉声问了句:“欢姐儿呢。”
“里屋,你娘跟媳妇儿给她洗澡呢。”
秦铁把烟袋锅子插回腰带里,咋舌:“他爷爷的,说起来也玄乎,师爷张说的那个镖师——啧,白天我跟你娘寻思咋的也得谢谢恩人,嘿,横竖这人寻不着了,日,该不是师爷张那老贼头脑袋里头塞草记岔了?还是你妹妹撞上了什么祟?”
秦十五闷不吭声瞪着桌面,像是要把木头盯出个窟窿。
秦铁絮絮叨叨纳闷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接话,狠狠一“啧”,一铁掌拍在高壮猎户的肩膀上。
“咋啦嘛你这是?你弟弟给你喂了哑药了?!”
“弟弟?”
秦十五冷笑一声,“我拿人家当弟弟,谁知道人家还把不把我当哥哥呢。”
秦铁眉毛皱得老紧:“你这说的都是啥?”
见对方梗着脖子去拿盘子里的辣油团子,秦铁中途给他截了。
“我叫你带个郎中过去,你带了没?月哥儿咋说?”
秦十五把辣油团子“噗嗤”丢回桌上,手按在腰胯上,背过身:“哼,说啥说,说啥都甭来问我,那郎中也没用他自个儿身上!”
他顺手将皮腰带与箭袋子解了,往桌上一丢,一抹拉脸,“我与他恼了!”
“啥?!”
秦十五黑着一张俊脸,看他爹:“咋?我咋不能跟他恼了?我能跟我弟弟恼,不能跟商家二少爷恼,他要是不成,那就不是我弟——”
他话音一顿,磨了磨牙尖,气冲冲地扬声:“那就是商家二少爷!”
“二……少……爷。”
商清昼恍然睁开眼。
长久的颠簸与墨水似的黑暗,叫他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身上的月白披风没在一派死寂的昏暗中,真如今夜惨淡的月色一样,在黑洞洞的小祠堂里,映不出一点儿蓝。
他仿佛也将被这阴森可怖的黑暗吞噬而尽。
又是那一道好似被冰凉的井绳勒住脖子的尖声,从小祠堂外飘进来。
惨白的窗纸被风吹得“窸窸窣窣”。
“翠叔叔。”
黑暗叫人分不清时间与方位,商清昼悄悄收拢五指。
“夜深了,不知父亲何时唤我。”
过了几息,外面才又有了话。
这短短几息死人一般的寂静,已经叫商清昼背后渗出汗来。
“老爷还在外头忙着,着人托来一句话,叫问问二少爷。”
外面的老太监不急不缓,甚至恭恭敬敬的尖细音里还带着点儿笑——
“二少爷,和兰王府是什么关系。”
商清昼目视前方。
祠堂里没奉灯,也没点蜡烛。
他瞧不清前头供的是祖宗牌位还是文昌神明,不知道摆了有多少祭器,楹联上写的是什么字……通通隐匿在压人的黑暗里,跟晚秋池塘里剩下的死水一样的颜色。
“我与兰王府没有关系。”
商清昼波澜不惊地回答了。
更深露重,他觉得手脚开始泛冷,“那腰牌也是偶然所得,要不是今儿商雁飏要断了气了也没人救他,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将它用了,只是个物件,用来做镇纸而已。”
说完,商清昼本觉得对方必然是不信的,因此也从容地等着外头追问。
而过了许久,久到他身上的汗水晾干了,更大的冷意攀爬上来,外面的老太监才终于开了口,没说信与不信,却只不紧不慢地——
“二少爷,今儿我就说过,您坏了国公府的规矩。”
若点了灯,或许能照出商清昼冻白的唇边那点儿似有似无的笑,“是,所以风竹特来领罚。”
许久后,一声叹息:“您,还是不知道规矩。”
商清昼沉默不语。
落霜了,水滴顺着瓦楞滑下来,在角落里悄悄地滴答作响。
“照以往,二少爷本受不得这般清闲的大福。”
翠叔叔在外面行了一礼,瘦细狭窄的身影贴在窗户纸上,一字一顿:“您命好。”
“既托了兰王府的体面,今夜,您就立着将咱家里头的规矩都默记下来,便罢了。”
仿佛降下难得的仁恩,老太监阴森森的嗓音都慈祥妥帖起来:“今后,可得记得牢牢儿的,莫要再忘了。”
商清昼下意识地:“家规?在何处?”
外头道:“朱漆谱版,商家祖训在上,昭然可见……您是商家子,怎会瞧不着呢。”
商清昼呼吸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