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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野种!!!我不是野种,不是野种我不是不是!!!!】
长久的站立使商清昼腿上传来一阵接一阵,没有尽头的刺痛,又酸又胀,瘀积的血管每每鼓噪一下,都想锋利的刀尖一下下狠刮他的骨肉。
【我有名字!我叫秦月!是爹爹娘亲的孩子我不是野种!!】
商清昼脸色白得像纸,背后的凉汗早已经干了。
可是他依然感觉到有炭火在身体里“噼里啪啦”地燎烧,烧得熊熊烈烈,腾出一股一股呛人的灰烟,充斥着他的肺。
“咳咳,咳咳咳。”
死寂的小祠堂里,细微的呛咳声一闪而逝。
商清昼半梦半醒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的意识时而坠入梦里,时而又钻出水面冒出头,让他难受地保持一阵儿清醒。
头也开始昏昏沉沉地抽疼起来。
商清昼知道自己发热了。
放下掩唇的衣袖,他缓缓抬起头,边半眯起一只眼睛朝正前方的主供看去——
森森的黑色蒙着他的眼,一如商家历代老祖摄魂的百年威压,悚然地,直勾勾盯着年轻公子的脸。
于是商清昼索性阖上了眼皮。
外面的树梢掠过一道夜鸮的叫声,不知是将夜压得更深,还是预告黎明即将来临。
他听见了,浅浅咽下口中的哈欠。
感受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像河水似的淌走,在越来越灼痛的高温里,商清昼揣起袖子站在原地打起盹儿来。
梦境浮浮沉沉。
商清昼呼吸困难,他又回到了那个燥热蝉鸣的午后:
邻村的小孩们打闹够了就“哗啦啦”四下散回了家,满地麦穗混着血色,他才艰难地从土里爬起来,拖着一条被打伤的腿抄小路,一步步挪回学堂。
蹑手蹑脚地,在夫子的长桌下,踮脚去够桌上的草纸来擦血。
好疼。
哪里都疼!
腿疼,身上也疼,疼得让梦里的娃娃抽泣掉泪。
梦外的人已没意识地拧紧了眉。
长大成人的商清昼更疼,在滚烫的体温里咬牙隐忍身体的钝痛,他太冷了,冷得滚烫。
又热得难受,热得浑身颤栗。
商清昼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的小手没能够到高桌上的草纸——
一只修长却粗糙的手握住了他,那手上有握镰的粗茧,也有低价墨水染的黑斑。
就那样,极轻柔地,小心地将他抱到椅子上。
【……】
没有人会在此时再一下下抚摸商清昼的头顶,温和地跟他说别怕。
商清昼在高温里扯了扯嘴角,似乎,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敢小声呜咽,猫儿似的哭泣的娃娃……
【夫子,呜,月儿疼……夫子说,不该以贫为耻,以家庭和睦为荣,我,我,呜呜,我爹娘亲我,哥哥爱我,我是最富足的,为什么他们辱我还,还打我……嘶,疼。】
小小的人儿坐在长板凳上,粗布短衣上沾满灰土。
商清昼在混沌中望见那个手软脚软的孩子,小心翼翼捋起被石子划破的裤脚,疼得“嘶嘶”小声抽冷气,瘦小的身子一下一下打激灵。
那只手系好他一侧松散的小发苞,又将他身上的灰尘掸去了。
连同小人儿眼角晶莹的泪花,一齐掸入商清昼梦境的深处。
【夫子,爹爹说你要去京城里相看地皮,修房子建私塾,夫子,京城在哪里?比南陈马的白径古道还远么?】
【不疼了……夫子,叫月儿与你一道去?可,月儿不,我不敢……爹爹说京城里有大老虎,砖头都长牙,要咬掉人的鞋子的……】
【唔?譬喻?譬喻是什么?】
【夫子,等你的大私塾开起来了,能不能叫我哥哥也来念书?……月儿已识了不少字了,足够帮爹爹写契画押卖皮子卖药材了……明年再交束脩,就叫我哥哥来吧,他识字了,其他小孩再不敢欺负他!】
【我知道哥哥晚上偷偷去山上抓狸子给我换药钱……呜,夫子,这伤能不能一眨巴眼就好了,月儿想回家了,你叫这伤立马好了好不好,呜哇哇!我想我哥哥了……】
“哥哥……”
呼吸滚烫无比,昏昏沉沉的商清昼在小祠堂里,喃喃出声。
祠堂外,刚赶来的人脚步一顿:“……”
风尘仆仆的商雁南身上官袍未脱,乌纱锦带,他肩头还扛着湿凉的夜露。
男人闻讯赶回,放到门上的手却停在半空。
模糊之中,商雁南捕捉到门内人哑涩的唤音。
叫他哥哥。
商雁南想起那日乘夜色而来的商清昼,印象最深的无疑是他惊天骇俗的一句“不入仕”,但现在他脑海里却无端冒出那日他在烛火下清瘦朴素的身形,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末了,商雁南低低应了一声。
沙沙。
官袍上盘金彩丝绣的松柏纹样,随商雁南一步步迈上石阶的动作,在微渺的天色下荡起一层层海浪似的暗波,映拓在青石上。
商清昼用了极久的时间才从半梦半醒中抽离出一丝清醒。
他眼睫潮湿,视野中烧得白茫茫一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