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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
来人没有其他人对李夜白的毕恭毕敬,甚至言语都熟稔得有些不大客气——
“谁的命?我可听说太子连下数道令催你回东宫,你倒好,不赶紧想想怎么把擅自进山剿匪的罪给圆过去,倒先跑我这儿来了。”
说话间,这人已大步走近,同样是个年轻英武的男人。
他身量极高而壮,一身黑色武服绷在他蓬劲结实的肩背肌肉上,剑眉似弓,不怒自威。
只是那“弓”生生被一道肉白的长疤给截断了,从眉间劈到右眼下,给这副原本英武的皮囊劈出一道叫人闻风丧胆的威猛。
与内藏锦绣的李夜白比来,俨然这人才是个多少年在沙场的尸山血海里磋磨出来的武将军。
不是抚疆大将军谢惊涛之子、威名堂堂的镇边少将谢兀又是谁。
若是商清昼在场,瞧见了这人的长相眉眼,定会感慨果真是外甥肖舅,那商雁飏小子身上那股子桀骜悍然的劲儿,恐怕有一丝出处便在这儿了。
谢兀腰间配的长刀即使到了李夜白身前也没有解,可见二人交情的不寻常。
李夜白目光低低,神色沉静:“听说五城兵马指挥司指挥吴虎病了,陛下叫你替他。”
“只是暂代,北疆事急,我不定能待多久。”
谢兀一挥手,他身边的左护军抱拳退了下去。
接着道:“秋冬时气不好,吴虎月初时候往京西的郑家村办几件案子,那地方的人正闹时气病,给他也染上了。”
李夜白低“嗯”了声,“你何时进京面圣。”
“我爹已经递了折子,约莫还得五六日吧。”谢兀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八面威风地坐下,“怎么了?”
“早点儿去吧。”
李夜白又喝了一口茶,军营里没甚好茶叶,喝的人也少,他品着这陈茶都放出霉味儿来了,李夜白本不是个贪口食之欲的人,好么幺儿的,他却忽然回味起山里甘泉淬出的茶香。
“稀罕,你何时管起调派的杂事儿了。”
行军练武的人与外人不同,谢兀一眼就看出李夜白重伤在身,拧眉:“操这份闲心,不回东宫好好养着,往我这儿跑什么?有什么叫他们传话不就行了……还有你这穿的是什么?”
“可是此事特殊,我不得不亲自来叮嘱你。”
李夜白筋骨隐现的手捏住茶盏,抬眼看向谢兀。
他不笑时眉宇间的皇家威严便隐隐展露出来,叫对方也不由得严肃了几分,稍稍坐直:“到底出什么事了。”
营帐外,夜巡的士兵走过,脚步声训练有素,铁靴蹭过野草的“沙沙”声传进帐子里来。
“文国公不教而诛,罚了你那三外甥一百一十三火油鞭,人已经断了半条命了。”
谢兀眼眶大睁,手在椅把上“喀啦”攥紧了,身子前倾,是个近似于暴起的姿态:“什么。”
不及李夜白开口,风雨欲来的人却又讽笑一声,竟慢慢坐了回去。
但他眼里却无丝毫笑意,反而泛起凉凉的冷——
“那老货年轻时就是个刚愎自用的,我姐姐与他蹉跎半生,前些年还好,还算相敬如宾,后来因为个歌妓生的贱种,苦叫她流了半辈子眼泪,心灰意冷,落得个与青灯古佛为伴的下场。”
说这话时,谢兀脸侧的肌肉线条紧绷,尖锐的犬齿在口腔内擦磨,他回想起幼时深刻在他心里眼里的那一幕:
戴花的老鸨张罗人敲锣打鼓地在府门口闹,闹得人尽皆知,硬是把那裹着红布的襁褓送到他外甥的生日宴席上,毁了宴,他姐姐本就产后血气亏空,一时急火攻心,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一个管不住种的老货,一个该死的孽障,真叫将军府几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谢兀如今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一剑刺死那孽种与老鸨。
六岁的他就能提得起重剑,却在剑锋离那襁褓堪堪半寸之处,被他姐姐孱弱颤抖的力道拦了……
将军府历代满门忠烈,人丁稀薄,长姐比母,谢兀提得起剑,却不敢违逆他姐姐痛苦隐忍的眼睛与泪。
指骨攥得“咔咔”作响,谢兀声音冷淡:“叫那老货教养儿子,哈,我姐姐在时还好,起码可传授与他们我谢家铁骨气节,现在……呵。”
当年谢明珠决意进山修行,谢兀也不是没有试过将他那两个年岁尚小的外甥从国公府带出来。
可他一年半载都在疆场,刀剑无眼的地方哪里养得了两个娃娃,再加上早已对文国公府厌恶多年,两家人之间暗流涌动,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听闻他外甥商雁飏的惨状,谢兀未免心中凉薄。
“这些年我虽远在边疆,也不是没听过那臭小子在京城干的混账事,当真是他亲老子教得好,若落在我手里,早赏他一百军棍尝尝。”
说完,谢兀心里头也明白了,不过他更奇怪的是李夜白怎么和他那三外甥有了牵扯。
“你说的救人命,就是叫我去救我那三外甥的命?你何时认识了那不成器的孽子?”
“不。”
李夜白的手指从茶盏上放开,他眼仁黑而亮,嗓音波澜不惊:“我叫你去救那歌妓生的孩子的命,还要告诫你一句——”
“再叫我听见你‘贱种’‘贱种’地骂他,”李夜白歪了歪头,“我把你也送进寺里剃头当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