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兵马指挥司那位陌生好心人给的药丸,商清昼虽觉得体内还徐徐淌着热,不过气息早已通顺了大半。
高烧后的病气叫商清昼尝不大出咸淡,但空虚许久的胃腹早已发出了抗议,他还是老老实实拿起了筷子。
“你也是,刚才咋不叫那老大夫给你再好好瞧瞧,我瞧他那模样倒像个老手。”
秦十五剥了个白生生的芋头放进他碗里,盯着对方吃完。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商清昼放下筷子,抬手盛了一汤匙炒鸡蛋,手腕翻转送到欢姐儿嘴边。
边淡淡地:“郑先生是国公府来的,我实在不想与他们牵扯再多。”
轰隆隆!!!
啪嚓!
天际滚过惊雷,霎时风雨大作,颇有更上一层楼的攻势,仿佛要将这天地淹没吞噬了。
阴腥的泥土味和百树枯死凋零的潮湿气息搅碎在狂风暴雨里,好似外面有一条比山还巨大的蟒蛇正在游走,腹部潮湿的逆鳞刮擦着山线与屋顶,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秦十五呵声:“你就是心思太重。”不过,他转念想起昨儿自己对商清昼的怨言,眼神闪烁两下,不大自在地轻咳一声——
“咳,那啥,我方才瞧灶台边儿有坛子酒,待会儿我拿铜板给你刮刮痧,也管事儿。”
说罢,自己生硬地讲话题转开,筷子“噗嗤”戳进芋头里,“这声,怕是哪里走山了。”
商清昼耳尖颤了颤,没有接话。
“啊——”
欢姐儿转着脚腕,早早地就张大嘴去够汤匙里的炒蛋,还没咬到商清昼就收回了手。
她身子前倾“啊呜”一口咬了个空,人都跟着在矮凳上晃了晃。
懵懵懂懂地咂了咂嘴,哎?没咂么到什么味儿。
“二哥二哥。”
小丫头手指捏着商清昼的袖子往下拽拽,“二哥,没吃到,啊——”
“嗯?”
商清昼耳边正回荡着凶猛的雷声,他蓦地回神低下头。
秦寄欢指指自己的嘴巴。
商清昼看见妹妹示意张圆的嘴,又下意识去看自己汤匙里黄灿灿的鸡蛋。
这才恍然醒过神来,轻轻“啊”了声,似也意外自己的神不守舍。
“抱歉。”商清昼忙把鸡蛋喂给欢姐儿,又拿出手帕给她擦擦嘴,“二哥晃神儿了。”
秦寄欢嚼着喷香的炒鸡蛋,俨然吃美了的小模样,毫不在意地眯起眼摇头晃脑。
商清昼慢慢收回汤匙,敛眸抿起了色泽浅淡的唇。
秦十五坐在他旁边,亲眼目睹商清昼心不在焉的样子,倒是没说什么。
他抬手抓了个包子掐开,馅儿多的那一半放到商清昼碗里。
粗心粗肺的高壮汉子一大口咬掉半拉包子,边嚼边说:“中秋过后雨涟涟,九月十月没晴天,这雨,且得下半月嘞。”
商清昼拿起碗里的半个包子,荠菜馅儿里掺了猪油,上锅一熥,肥亮亮的比肉还鲜。
他张嘴咬了一口馅,那新鲜掐尖儿的芥菜就在他肚子里纠纠缠缠勾结成了网,滚烫,缠黏,一根一根扯不断咬不碎的荠菜根把他的心裹住了,像恼人的乱麻,“是么……雨水多些好,看来今年元宵有雪,来年又是个丰年。”
哗啦啦!!
雨势愈大,满载水汽的狂风吹得屋外院门“嘎吱”尖叫,猝然一阵凉风卷进来,书桌上纸页翻卷,叫人措手不及几乎睁不开眼。
“嚯!这风!!”
秦十五眼疾手快一脚踩住被卷到地上的宣纸,商清昼连忙放下包子将两个小的抱到床边,又快步去关屋门。
夸嚓——!
极遥远的山深处响起走山的闷响。
商清昼甫一靠近门边就被狂风掀起了袖袍,发丝在他身后随风乱舞。
砰,砰砰。
他心脏随雷声撞击颤动,眯起眼睛侧过头躲避雨水,忽而模糊的视野中央白影一闪,他呼吸微滞,望向墙上那副边角翘起,随狂风振动摇晃的对联。
【为心,为命,为天下;为善,为人,为众生……月哥儿,学堂内桌椅板凳皆已变卖,唯有这副书斋联,愚师想在临行前赠与你。】
【愚师明日启程,云游四方,募缘讲学,待我积足在京城开办私塾的银钱,你与你兄长,与南陈马村的娃娃们都可免了束脩来念书,待那日,愚师再教给你们这世间往圣绝学之真谛。】
【我不在的日子里,便由这两联字代我教导你,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位恪守本心,践行仁道的清白君子。】
商清昼的心脏忽然揪痛,不是那热油菜包子烫了他的软肉,是他在这瓢泼大雨的深夜,蓦然惦念担心起远在他乡的私塾先生。
这痛来得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叫他脸上镇定,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风吼,商清昼的心却乱了:“大哥。”他在心里厌弃自己的胡思乱想,商清昼用力摇摇头,手却在袖口下握紧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欲为何,“我……”
哒。
几乎是商清昼喃喃出声的同一瞬间,秦十五筷子拍在了桌上。
说话间他人已经起身,从墙上取下蓑衣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搁家好好等着。”
“大哥——!”
商清昼愕然起身欲追,门板底“喀啦”摩擦地面。
“放心,就这雨,龙王也跑不出二里地。”
秦十五高大的身影融进震耳欲聋的雷雨夜里,他在密不透风的雨帘里扭头,神情和声音都叫人知道他绝不是说笑。
“你敢吃着风出这个门,我明儿在祖母耳朵边一个字一个字告你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