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里的天总比别处黑得猛些。
震天动地的雷“轰!”地砸漏了天,大雨倾盆而下,回声响彻山谷。
哗啦啦啦——!
秦十五手挡在头上从外面跑进屋。
他湿漉的脸上隐约藏着神清气爽。
“那兔狲崽子滚了。”
商清昼站在书桌前正用一张宣纸盖住什么东西。
望墨和秦寄欢坐在床边玩抓子儿,五颜六色的羊拐骨散落一床。
孩童天真悦耳的笑声像屋瓦上迸溅的水珠,雀跃地跳进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秦十五此次来不仅带了荠菜包子,麻袋里装着半筐鸡蛋和半筐芋头。
除此之外为了以防万一,秦铁还叫他捎来一壶消肿止血的禾苗花浆,又把昨儿刚扒了皮的小獐子也拾掇好了一齐带上。【注】
那只獐子把望墨稀罕得不行。
他连打雷也忘了怕,先把趴在床沿倒腾着两条小腿想下地的欢姐儿抱下来,拉她一起蹲在地上歪头打量那只肥獐子:“哇!”
“我才去侧院那小灶房瞧了,你这儿的火跟猫儿舔似的。”
秦十五接过商清昼递来的布巾,随便呼噜一把脸说:“这獐子切块儿都且得煮俩时辰,你这儿也没个利索刀,今儿怕是吃不上了。”
商清昼听着外面轰鸣的瓢泼大雨,隔了一息才低低“嗯”了声,“好。”
秦十五将手里布巾叠成方块,边叠,边斜眼瞥向商清昼平静如常的面色。
秦十五:“月哥儿。”
“……嗯?”
前者耷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把叠好的布巾抖开:“馏几个包子,再蒸七八个芋头,且够今儿吃了,咋样。”
雨声好似盘踞在山坳里的野兽发出嘶吼。
那声音震落深山里的危石,震得屋外桃树上的鸦巢也晃颤不止,牵带起一连串无形的嗡鸣,拂过商清昼的脸——
令他的睫毛在烛火下细微地翕动起来。
纤长的阴影遮掩眸中的光影,抹除聚焦的痕迹,倒像是他听着雨声出了神。
“好。”
商清昼四下看看,目光却没有归处,提起一口气随后说:“再炒几个鸡蛋吧,打锅面汤,倒也不少了。”
“成。”
简单又扎实的晚饭很快就一锅出。
商清昼从门后取了蓑衣与伞,与秦十五一齐将一半饭菜从侧院小灶房端进屋,余下的一半则分与隔壁的郑大夫他们。
郑大夫诚惶诚恐,直叫“夭寿”。
“药王爷爷!哪里好叫二少爷进灶房?”
商清昼轻笑:“这情先生该受便坦然受着。”
见对方感慨不已,他语气和缓道:“也不过这会儿多敬重,往后日子长了,难免懈怠些,我这里人手少,将来叫您一道帮着农户们收麦晒场,翻土开渠也是有的,届时您再挑我的理儿,我可是不管的。”
郑大夫闻言,捻着胡须释怀地笑出声,摇头:“哎,二少爷这里真真是桃源之地。”
他瞧着一桌粗茶淡饭,目露怀念与遗憾,“若非还有差事在身,莫说是挑水种地,就是开山拉磨,老夫年轻那会儿在南山学医拜师时也是干熟了的,好歹能帮二少爷做些什么。”
“若有缘,先生只来做客便是。”
商清昼将秦十五带的禾苗花浆交给他,手指被挂绳坠出红色细痕:“劳烦回府时将这禾苗花浆捎给兄长。”
郑府医不敢耽搁,忙双手接过:“二少爷放心。”
随后,他直起腰看向门外黑隆隆的雨夜,终是忍不住,发出不明意味的叹息:“这雨……也不知明儿会不会停。”
商清昼淡声地:“若不停,先生安心住着便是。”
“老夫……”
郑府医暗暗瞄一眼商清昼的神情,心中忐忑。
他人微言轻,几十年在国公府里沉淀下来不过得一颗明哲保身的心,但既为医者又长些岁数,实在心生不忍:“唉,老夫只是想着这山雨阴湿,最易生寒,身上凡有创口……一旦叫水沤着,非烂了不可……搞不好真得要了命去。”
商清昼倾身将餐食搁下,谦和地微微一笑:“先生早些歇息。”
看他撑伞离开,郑府医站在门内良久。
直至饭菜放凉,无可奈何,也只能悄然叹出一口气。
……
商清昼的屋里支起了柳木小桌。
小桌矮凳,都摆在轩窗下,正对墙壁上悬挂的一副书斋联——
【为心,为命,为天下。】
【为善,为人,为众生。】
笔法苍劲古拙,自然天成,可惜纸张泛黄陈旧,墨迹边缘在经年累月里已洇成淡紫色的晕圈。
“瞧啥呢。”
秦十五端着碗,见商清昼正站在那对联前久久凝望,催他:“赶紧吃饭了。”
商清昼眨眨眼,静静绕回桌前:“哎。”
这小桌平常只有他与望墨两个人用,如今四人围坐,虽显逼促却也温馨。
尤其外头是狂风暴雨的深夜,屋里粗茶淡饭,烛火暖明,再没有比这更叫人心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