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直起腰。
山间的风从他耳侧荡过,鲜明的湿凉叫他不适地眯起眼眸,这般目送商雁南上车,他忽而想起什么。
“兄长且慢。”
商清昼快行半步,已经坐入车中的商雁南抬手拨开窗帷。
“何事。”
“不知府内主子女眷们的冠服首饰都是何处制送的?”
离得近了,商清昼才觉出这马车竟这般高:“我有枚发冠,前儿不甚打碎了,想寻个老道的匠人修补修补。”
商雁南:“一枚发冠而已,你若是需要,我叫季风送些来,你挑些使便罢。”
车外的人笑了:“发冠虽小,到底也是个精巧物件,我想着,能修补最好。”
商雁南只觉着这人简朴过了头,也不当他那发冠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只道:“首饰冠服自有典作局按季送来,城东卯街另设有一处珠珍阁,也是自家产业,季风。”
季风:“二少爷不如把那发冠给我,我替您走一趟,若能修好再差人给您送来。”
商清昼婉拒了他,“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季管家事忙,来日还是我自己去问问就好。”
季风见商雁南没有异议,便将那珠珍阁的地址告诉了商清昼。
“我记下了,有劳季管家。”
商清昼看向马车中的人,“多谢兄长。”
后者眼里无奈:“你不必总跟我道谢。”
商清昼不置可否。
他朝后让开两步,在马夫挥鞭启程时,心照不宣地对商雁南道:“也谢兄长在谢少将军那处托的情,风竹感激不尽。”
原已经放下窗帷的人再次掀帘看过来,这次明显多了些讶异。
商雁南原以为小祠堂那时他已昏厥了,没想到竟还听见了自己替他向谢兀说好话。
他沉累的心略轻松了些,面上也变得随和两分,“不必言谢。”
啪!
马鞭鞭梢的水滴一挥震碎成雾。
车头调转,商清昼立在原地目送商雁南离开,那竹林中的枯叶又一次纷纷扬扬。
送别了人,他转身回屋。
屋门并未上锁,商清昼走到门口,看见商雁南坐在饭桌边,身形正拔节的少年手长脚长,窝屈在一张矮凳上,腿大岔着,屈起的膝盖几乎碰到肩头。
商清昼没进去,站在门槛外——
“你为何不与你兄长回去?”他可没有长留这炮仗小子的打算,饶是有商雁南的令,商清昼仍不打算留他。
听商清昼这般问,一直低着头的商雁飏倏地抬起脸看他,却又蓦然别开了视线。
少顷他猛地站起来,黑着脸闷声说了句:“不是挖荠菜吗。”
说着便躲开商清昼,一副想发火又强忍住的模样,撞开对方的肩膀直冲冲往外走去。
“慢着。”
商清昼喊住他,快步绕到商雁飏的正面,“你还是与你兄长回去吧,此处地偏屋小,实在是不适——”
“我说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一直低气压的商雁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然提高音量对商清昼夹枪带棒的:“想赶我走也先掂量掂量,你踩的是谁家的地,住的是谁家的屋,莫说在这儿住一日,就是住个十年半载的,这姓商的地界小爷也住得!”
商清昼止住了话。
他静静地与商雁飏四目相对,后者一通暴躁发出来,反而率先别开了视线。
空气一时凝滞下来,商雁飏唇动了动,感应到商清昼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他口气生硬地:“你看什——”
商清昼转身进了屋。
砰。
屋门关闭的声响整落了一排晶莹雨珠。
“……”
许是没想到真有人敢当面下自己的脸,盛气凌人惯了的商雁飏盯着那紧闭的门,脸上先是诧异。
接着便越发难看起来,“甩个屁的脸色,给谁看。”
商雁飏又气又躁,叉起腰一个人站在院中,眼神却久久钉在那棕褐色的门上,不知站了多久,再不见有人出来。
又过了会儿,一声低低的“切”从他口中跳出来。
跋扈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别扭,小声地:“德行。”
他哼了声,学着商清昼方才的话,“你兄长?”
商雁飏抱起手臂,不屑撇嘴,"……呵,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