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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随天子月祭食素,商雁南从未见有人的吃食能简陋清寡成这样。
他几乎立即就意识到什么,“季风没叫人按月送份例与膳给来吗?”
虽是问话,但神情间已隐隐露出严厉整肃的征兆来。
闻声赶来的季风大呼冤枉:“老奴不敢!”
商清昼看了眼战战兢兢的老奴,心中叹气,摇头道:“季管家恪尽职守,凡兄长嘱咐的他必亲力亲为,每月俸例从不短缺迟放。”
他的眼眸与这云开雾散的山野相得益彰,静立在商雁南的年轻人通身都笼着光而不耀的平和。
“兄长莫冤枉了他,”商清昼说,“这是今年新打的黄小米,土鸡下的红油蛋,兄长稍后也可带些回去尝个鲜。”
他转身将手里的碗放到矮凳上。
那粗糙的木头凳子也叫商雁南觉着扎眼,就听商清昼继续说:“虽然比不上大鱼大肉,但亦是这时节难得的山珍,我天生脾虚不耐油腻,只吃得惯这些,虽说清淡了些,却最是滋补。”
商雁南沉默一瞬,忽然开口:“我平日事多,国公府在外面的私庄田地不少,此处偏远,我三年前来检视时……”
他视线向那乌黑的瓦檐上偏移一瞬:“各处器具陈设都还是新的,这些年风吹日晒下来未免老旧了不少。”
商雁南看罢那处青苔油绿的瓦缝,摇头时似叹了口气:“到底太偏僻了。”
他注视商清昼:“不若搬回府里住。”
季风悄然抬起的视线在二人间移动。
不远处桃树上落下一只灰尾斑纹的杜鹃,扇子似的尾翅上下翘着,它翕动的咽喉里震出凄厉的叫,在枝杈间忽上忽下,不知是在垂涎秦寄欢洒在树下的芋头渣子。
还是在觊觎那盏稳固庞大的乌鸦巢穴。
商清昼侧目望着那还在滴水的枝干,直到巢穴里的老乌跳出来,大张着尖锐漆黑的鸟喙赶走了外来者。
一阵嘈杂哗啦的闹腾在枝杈上炸开,羽毛翻飞叫声不绝。
连等待商清昼答案的商雁南都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那只杜鹃鸟已扇动翅膀落荒飞走了。
唯剩一只聒噪叫嚣的老乌,还在树枝上四处警惕着。
“此处甚好。”
商清昼的声音唤回了商雁南的注意,前者云淡风轻:“我在此处住得惯,吃穿都受用,兄长不必怕落外人口舌。”
“什么意思?”商雁南眉头紧锁,“你——”
他瞧着商清昼没有一丝违拗的脸庞,甚至此刻商雁南从他神情里看出几分贴心来,这贴心叫他越品越觉着讽刺,他不觉沉了脸色,压气耐着性子:“你初入府时,府里确有些没规矩的人与事,也确是委屈了你一阵子,那是我失察,你若仍担心有人给你使绊子也不必。”
商雁南手负于身后,“有我在,自然会为你做主,再说你如今……”
他后半截话掖在舌尖下,不知在斟酌什么,再开口时便有了些意味深长的味道:“既然有兰王府为你撑腰,你……自然也该比旁人更多些优待。”
商清昼唇微微张,他清楚瞧见对方眼里的审视与试探,商雁南说完就这般立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注视着商清昼等待他的回答。
桃树上的老乌折身回巢,一节墨色锋利的尾羽露在巢穴外,像棕色牛皮图卷下露出刃芒的漆黑匕首。
“兄长误会了,我与兰王府没有关系。”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番话,眨了一下眼,那氤氲浅淡的笑如山间的流岚渐渐散去,连同商清昼微乎其微的叹息。
他重新轻轻扬起唇角。
“风竹幼时不曾受过圣贤教诲,生长如这荒山的野桃,终成不得什么材,兄长则为上品松柏,鸣珂锵玉。”
商清昼清润的嗓音也如这其间飘散的牛毛雨丝——
“我没受过府里教导,事事生疏,见府里人迁就我,心里就更不自在,我一个人习不习惯倒无甚紧要,就怕一时疏忽惹出什么笑话,伤了你与父亲的脸面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他轻轻摇头,“那不是风竹该去的地方,还望兄长三思成全。”
商雁南凝视他良久。
一如那晚在烛火下听他说“无意入仕”时的目光,末了,他撤开眼,情绪莫测地:“罢了,随你。”
话落,他转身在季风的陪从下向院外走去。
商清昼回头朝屋门看去。
门紧闭着,里面的商雁飏也不知在做什么,商雁南都要走了,他依然没有露面。
“兄长。”
商雁南仿佛背后长眼,不必回头便道:“叫老三先留在这里养伤,他这副模样回去也不像样。”
商清昼脚步渐慢下来,欲言又止。
走到车前的商雁南一只脚已踩上马凳,他转头看向商清昼。
“明日我往京西去,晚上命人再送些吃用衣物来,你不必瞧那孽障脸色,短了什么只管说,若有事就找季风。”
“……”商清昼敛眸,躬身行礼:“风竹记下了。”
商雁南瞧着他低垂的侧颜,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跟在季风身后的郑府医朝商清昼连连告别:“二少爷保重。”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