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荠菜到底没能挖成。
青油帷幔的檀木马车从飒飒秋雨中驶来,铜铃叮当。
雕花车盖擦落片片竹叶,在车轮碾过后一折折旋转着落入泥水里,一路枯叶飘飞,直至马车稳稳停在竹院外。
哗啦啦!
砰。
一顶墨梅紫竹伞在雨中绽开。
撑伞的季风踩凳下车,转身恭敬地掀起车帘:“大少爷,您慢些。”
商清昼还未做反应,他身后的商雁飏突然低骂一声,待商清昼回头看时他已躲瘟神似的转身进了屋。
商清昼:“?”
“二少爷。”
季风随从车中下来的男人一道走近,对商清昼露出个笑脸。
日夜奔波未眠,饶是天色已渐渐放亮,商清昼依然能清晰看见季风前方那人眼底的青影。
他抿唇停顿一瞬,抬步上前打开了门上的栓扣,目光低敛:“兄长。”
“嗯。”
商雁南换下了朱色官服,一身苍色茧绸直裰,银簪素带,低调贵气的衣着因他深沉的神色,却是显露出半分苍苍的暮气来。
商雁南审视的视线先落在了屋旁那片青黄交错的菜畦上,继而才看向一旁的商清昼,“你……”
商雁南欲言又止,忽然见他仅戴了盏斗笠站在雨中,即刻不赞成道:“虽说雨小了,也不能大意,怎的连伞也不打。”
商清昼一怔,随即莞尔。
“有道是天阴水冲沟,天白雨不愁,瞧着天色亮了,约莫过会儿也就不下了。”
他将商雁南让到廊下,正要说话,不料却与商雁南不约而同地撞了声——
“兄长可是来接商雁飏的?”
“……身子还好?”
双双开口,又双双愣住噤声。
季风审时度势,将伞交给伸出手的商雁南,蹑手蹑脚地返回了马车中。
细如牛毛的雨丝飘入商清昼发间,他未曾料到对方会关切这一句,回过神后忙道谢称是。
商雁南是何等的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他尊敬下的生分与疏离。
视野中央是商清昼低眉顺眼的半张侧脸,商雁南忆起他在小祠堂昏厥前的那句呓语,心中生出些不悦。
家里已经有一个不服管束的商雁飏,眼前这个比商雁飏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又叫商雁南瞧出他顺从下的执拗。
更遑论是这人违逆家规在先,虽不比商雁飏那般无法无天,但仅私自带人出府一样就已够翻天了,罚他静省一夜,也不算委屈。
何苦说那些毫无意义的话。
商雁南眼底沉下三分,视线落在商清昼的腿上,“腿上可还要紧。”
商清昼颔首,“多谢兄长关怀,已不碍事了。”
他抬眸与商雁南对视,只一眼就移开目光重新落于地面。
地上还散落着零星几点菜馅,是商雁飏方才狼吞虎咽时掉下来的,在商雁南的脚边,灰扑扑沾上了泥。
嘎吱。
屋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秦寄欢如同一只警惕的小兽探出脑袋。
看见气质卓绝的商雁南后,她一愣,旋即倒腾着两条腿跑出来,有些怕生地将自己藏于商清昼腿后,小手环抱在他的膝盖上。
商清昼被她带的朝前微微倾身,安抚地摸了摸秦寄欢的脑袋,转而对商雁南道:“兄长,这是我小妹秦寄欢。”
他说罢便低头,轻言细语地带笑:“欢姐儿,这是二哥的兄长,快叫人。”
秦寄欢脑袋顶在商清昼腿上,钻头似的用力扭了扭,不吭声。
商雁南本对这孩子有些好奇,想细细看来对方却羞得不露脸,便作罢了。
他对秦寄欢的沉默倒不甚在意,只是听商清昼说对方是他小妹,下意识想提醒他既已姓商,不可再与外人攀亲,但一抬头——
就见一抹盎然的春风从雪白的山头吹过,倒在这秋雨的萧瑟里赊出一分春和景明的暖来,原不是春风,而是这素来对他恭敬客气的人正低眉含笑,对一个与他无亲无缘的女娃子。
只是他晃神的功夫,商清昼已轻声叫秦寄欢去隔壁院儿找望墨玩了。
商雁南在回忆他是否曾见过这般纯粹喜爱的笑,却是想不起来。
他未曾见过府中亲人这般待他,不苟言笑的他也不曾如此对待他的小辈。
如今见商清昼对那女娃娃温柔备至的模样……生出疏离陌生之感的人倒换成了他。
“兄长。”
商清昼待欢姐儿离开,笑着替她向商雁南赔不是,却连叫了两声对方都没反应,他纳闷地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回头叫季风着人送些药油来。”商雁南目光闪烁几下,冷静地继续方才的话。
“不必麻烦季管家了。”
商清昼连忙出声,“风竹以前在家……村里,麦收时节在田里看水割麦,站个一天半夜也是常事,兄长不必以京中纨绔之态度我,不值挂怀。”
商雁南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他压下胸膛的沉气正欲开口,商清昼主动侧身抬起一只手,引商雁南进屋——
“兄长是来寻商雁飏的吧,他在里面。”
“……”
商雁南一句未酝酿好的训诲重新落入腹中,他沉默一瞬,重新提起一口气低“嗯”了声,眼底再次被霜雪覆盖,面容严肃地朝商清昼的屋中走去。
在商雁南进屋后,商清昼并未再跟随,他在原地兀自静默了片刻,待从后山卷过的凉风吹来雨丝,扫在商清昼的眼尾,他蓦然抬头,又转身朝侧院走去。
咣当。
走出去不过三五步,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