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昼脚步微滞,心里默默给商雁飏记下第二笔账。
“混账!”
屋里,剑拔弩张的空气几乎结冰。
商雁南脸色铁青地瞪着大咧咧长腿坐在竹椅上的人,“你甩东西给谁看!?”
“怎么。”
商雁飏意兴阑珊地晃着脚,眼珠一寸一寸慢慢落到他哥脸上:“谁急给谁看,你来干甚,瞧你那好爹把我打死没有?”
商雁南火气压了又压,额角压出青筋才勉强忍着没有失态:“你脑子不清醒,我不与你吵。”
听他这样说,商雁飏没半分意外,反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样,哼笑:“是,全府上下谁能有你清醒,快把我这不清醒的畜生绑回去吧!你商大官人监刑,叫他们再抽我一百来鞭——”
“老三。”
商雁南嗓音沉下去,连同他幽黑如墨的眼睛,君子掩住的沉沉威压铺展出来,危险而不容侵犯:“你一定要这般与我讲话?”
商雁飏恼火地咂舌,正欲暴躁,见到对方阴肃的神情,他拧起眉没吭声,极不耐烦地扭脸面向窗子。
商雁南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拒绝沟通的侧颜,隐忍地:“我今天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少年面无表情,抬手掏了掏耳朵。
“……京西郑家村闹时气病,太子命择地起屋,收治流民,父亲作为安抚使这几日都宿在京西报恩寺。”
商雁南看着自己的弟弟,“你——”他道了声“罢”,浅带些无可奈何:“愿待在这里就待吧。”
“谁想待?”
商雁飏突然“蹭!”地站起来扯嗓:“我稀罕待?!你觉着我稀罕待?!”
他起身太猛连带碰翻了竹椅,椅背掀起的风“哗啦”吹过矮桌上的书页。
原本凝滞的空气蓦然躁动起来,商雁南眉心紧锁,看着那张不大结实的黄竹椅子,下意识训斥他。
“看你莽撞的样!它经得住你踹么?”
商雁飏依旧皮笑肉不笑:“到底是手足情深的好哥哥,一点委屈都不叫你那好弟弟受,啊?怎么着,小爷踢的是他椅子还是他的肉,你急什么?”
“他是我弟弟,那你是谁?!”
商雁南断声将少年脸上的阴阳怪气揭去,便只剩下一张阴沉跋扈的年轻面庞。
商雁飏愠郁地盯着自己的亲哥哥,对方厉声过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平稳了,他没由来地苦笑一声。
“尔等皆有傲骨,想认谁为兄都随你们心意……老三,你只顾忌我厚此薄彼,却不知人家心里面,你我恐怕连疏远都算不上。”
商雁飏不悦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商雁南收起自嘲的淡笑,他将商清昼在小祠堂里那番话复述给了商雁飏,后者听完,神色莫名地:“祠堂?”
他蹙起眉:“什么祠堂。”
商雁南看他茫然的神情,略意外地:“他没告诉你?”
少年直觉不对。
他瞧不上商清昼的道貌岸然,更不会给那人一丝挟恩图报的可能,但此刻商雁飏脑海中残存的画面依然星星点点浮现出来,不过高墙外那一线逼促刺亮的天——
他俯趴在那人清瘦的肩背上,眼皮高肿,满鼻腔腥气的血味里浅浅一丝竹香。
商雁飏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国公府出来的,却在商雁南微妙的脸色里幡然发觉……他的“知道”仅限于那人凌乱的轻喘,肩骨的起伏和一道道混沌模糊的声音而已。
“废什么话。”
商雁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语气不好:“我问你呢,什么祠堂。”
“谁教你与我这样说话。”
商雁南恨铁不成钢,又心力交瘁不想再与他争执。
他手指抵住眼眶用力按了按,掩起疲倦在少年的盯视下开口:“知道也好,我只求你往后安生些,你被他带走的那一夜,他……”
轰隆隆!!!
远方滚过一连串响亮的走山声。
“!”房间内正剑拔弩张的兄弟二人齐齐侧过头——
房门紧闭着,他们唯能看见门后挂着的尚在滴水的油纸伞,在这间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小屋里,“滴滴答答”为萦绕的墨香镶了边。
……
“这么大的动静。”
商清昼顺着山动的方向眺望远方,他坐在自己屋子的廊下,一只矮板凳,膝盖并拢,中间稳稳当当放着一只盛米汤的碗。
雨渐渐停了,商清昼打发望墨带欢姐儿去庄子上找李婶,季风与郑大夫在马车旁低声说着话,小院里又恢复了静寂。
除却那一声地动山摇的轰响,忽而一阵翅羽振动声从屋檐掠过。
商清昼侧目,看见水珠“滴滴答答”砸落的鸦巢里飞出了一只黑色的大鸟,梭子似的直朝山深处去了。
雨不再下,老乌也该觅食哺喂幼鸟。
商清昼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蛋,微眯起眼眸追随那只黑点消失的方向,嘴里慢慢咀嚼着。
土陶制的碗底薄而烫,隔着衣裳暖通了经络,商清昼感受到膝盖以下一钝一钝的鼓胀,活散的瘀血在骨缝关节里游淌。
他听着屋子里断断续续的模糊交谈声,吃痛时一侧眉梢轻轻压下去,待痛意过去又缓缓舒展了眉眼。
待房门再开时,商清昼已吃完了鸡蛋,正捧着晾凉的米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
汤面上一层金黄米油,是秦十五特地带来的新小米。
“兄长。”
出门的只有商雁南一人,商雁飏却没有跟出来,也不知他在屋里做什么。
商清昼拍掉掌心的蛋壳渣,忙端着碗站起身:“兄长要回去了么。”
商雁南不答,只蹙眉看着他手里简单的吃食:“你晌午就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