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饿着肚子守着理想,还是要为了活下去,一点点磨平自己的棱角?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相机放在手边,影棚里一片漆黑,只有相机的待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暗光》里那束刺破黑暗的光。
转眼许知微放弃顶奢竞标的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了。
有人说她不识抬举,有人说她假清高,也有人等着看她的工作室,到底能撑多久。
然而第二天一早,许知微不仅收到了更多品牌方的合作邀约,还收到了双年展评审组的一封邮件——邀请她作为青年摄影师代表,在终审答辩现场,做一场关于“纪实与商业的边界”的主题分享。
许知微握着鼠标,点开那封邮件,手指停在了鼠标上,笑了起来。
躲了五年,她从来不怕答题。
只是这一次,她想要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周一的早会,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合作部的小姑娘把打印好的财务报表挨个分发,指尖捏着纸边,微微发颤。最末一行的赤字用红笔标了,刺得人眼睛疼——这个月的房租、团队工资、器材分期款,合计二十一万,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连零头都凑不齐。
距离许知微推掉顶奢品牌的竞标邀请,刚过去七天。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后期组长把报表翻来覆去折了三遍,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许姐,顶奢那边的竞标截止日,还有三天。”
她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懂。只要回一下头,工作室眼下的死局就解了,不仅解了,还能一步踩进业内的顶流资源池里。
而新工作室刚挂牌,最缺的就是这种级别的背书。
许知微坐在主位,手指不断地按着一支按动式中性笔,笔芯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她没抬头,只说了两个字:“不接。”
“可是……”
“账上的钱我来解决。”她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一桌子人,“底线不能破,就这样,散会吧。”
人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很快空下来,白念安把一杯热美式放在她手边,看着她电脑屏幕上还停着的顶奢品牌需求文档,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拍那些东西,可我们总不能真的让工作室刚开就黄了吧。”
许知微没说话,鼠标点了两下,切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暗光》的全部原片。
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划着,一张一张翻过去,暗室里的红光,深夜巷口的路灯,白念安眼里没散的雾。这些片子是她从泥里爬出来的时候,一笔一笔画下的脚印,是她开这间工作室的全部底气。
可底气毕竟不能当饭吃……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散会前,团队成员眼里藏不住的慌。她先前认为只要守住了不拍流水线片子的底线,就算是站稳了,可社会没她想的那么容易,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难题的时候,所谓的底线,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许知微睁开眼,看见李砚辞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身上还带着外面春日的微凉寒气,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站在门框边上,“没打扰你们?”
“没有,进来坐。”白念安识趣地起身,冲许知微递了个眼神,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李砚辞把纸袋子推到她面前。
许知微打开看到三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的摄影画册,都是国内早年间纪实摄影师的绝版作品集,她之前在二手书平台找了很久,可惜没找到全套。
“之前托朋友收的,”李砚辞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很轻,“你之前提过一次,说喜欢里面的光影。”
许知微的指尖碰了碰画册的封皮,心里忽然一软。
这些年里,她总把他做的所有事,都归到“他只是可怜我”“他只是念着小时候的情分”,用“替身”两个字,把所有的心意都挡在了外面。
她不敢细想,不敢深究,怕自己一旦撕开了这层标签,就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也怕自己欠了他还不清的情。
许知微翻开画册,指尖一页一页划过相纸。翻到中后段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组二十年前的公益商业片,摄影师用纪实的镜头,拍了大山里的孩子,片子最终成了助学品牌的年度宣传物料,既拿了纪实摄影的奖项,也让品牌的助学项目被全国看见。没有刻意的摆拍,没有流水线的柔光,没有硬塞的产品logo,只有最真实的人,最真实的光。
她盯着那组片子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团缠了好几天的乱麻,忽然就松了。
李砚辞坐在旁边,没说话,安静地陪着她翻画册,像过去七年里,无数个她熬不下去的夜晚一样。
许知微忽然合上书,抬头认认真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尾比高中时多了几道浅纹。
“谢谢你。”
李砚辞的喉结轻轻滚了滚,嘴角牵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只应了一声:“嗯。”
他没多留,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有拿不准的合同,随时找法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