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丝拂过脸颊，像是柔软细密的小刷子刷过，带起碎碎的痒，她没有闪躲，即使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仍旧笔直地站在原处。

“早去早回。”

竹逯很快便结束了这个轻柔得像是错觉的吻，他抓住她的手，拇指按压在她厚实的掌心，像是在玩弄小猫爪子上的肉垫，“我在房间里等你。”

他说罢，正想要收回手，从此处离开，却被她勾住了手指。

“咳。”

柳自秋清了清嗓子，迈出门槛。

竹逯见状，立刻将手抽走，虽然脸上没有表情，耳尖却染上一抹显眼的绯红。

“…不愧是年轻人，感情真好呀。”

柳自秋看着二人，折扇展开，正正好挡住他的下半张脸，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不难听出他画中的笑意。

他收起折扇，桃花眼笑得眯成一条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江渺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为老不尊的前辈，也不知他一声不吭的在旁边偷看了多久，偏在她准备回应他时打断她。

江渺深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

她道：“走吧。”

竹逯站在原处，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悲在身后的手慢慢捏紧。

久违的来到柳自秋的房间，她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没觉得不自在，轻车熟路的在茶桌前坐下，等着柳自秋泡茶。

柳自秋俯身斟茶：“最近在忙什么？”

江渺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没什么。“

“既然没在忙，那喝完茶，就跟我去做事吧。”

她闻言，手上动作一滞，他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接着说道：“你上次的符篆写得不错，效果很好，那边很是满意。真不愧是凌青教出来的徒弟，如此也不算辱没了你师父的名号。”

“还请前辈恕我拒绝。”

“…上次是我不知全貌，可覆水难收，事到如今也无从后悔。总之，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参与。”

江渺默默良久，从桌前起身，轻推开他递来的茶盏，“师父师叔教我修炼，不是用在恃强凌弱上的，我也不愿将自己的力量用在这种事上……抱歉，我要走了。”

她说罢，转身欲走，却被柳自秋一把抓住。

“…还真是他俩带出来的，一点掺不得假。”

她听见柳自秋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只见他脸上正色无比：“江渺，你在拒绝我之前，不妨先想一想，你手上拿着的可是屈游的身份令牌。你是代表她，而非你自己，前来此处的。”

“你大可以像从前那样一走了之，不过，你如何向她交差？更何况，你若不是有所求，又为什么去而复返？做决定前，你当真不计后果如何吗？”

柳自秋见她眉心紧锁，极力挣扎，语气免不了重上几分，“江渺，我身在此处多年，比你更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

“你听我一句，我知道你前途不限于此，可在这里，若想往上爬，只凭一腔热血意气，是远远不够的。”

江渺挣扎的幅度渐缓，咬着嘴唇，像一只战败的鹌鹑，垂着脑袋站在原地。

看样子，多多少少是听进了他的话。

柳自秋说话的一点不假，她做不到像从前那样甩手就走。

受屈游所托是一方面，目前她仍没有拿到竹逯的身份令牌，又是另一方面。

回想从前，她为了往上走，各种任务从不推脱，大大小小的围剿经历了不少，也数次在妖族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虽然道心坚定，却也满手鲜血。

可若是要让她用灵力去对付普通人，她做不到。

“……好，我不走。”

她抽回手，仍旧垂着眼帘，“只是…麻烦前辈您安排我去做其他的差事。”

“押送、盘点、记录、巡街，诸如此类的杂活累活，怎样都无所谓。”

江渺终于抬起头，紧锁的眉心仍未展开，也并未直视他，“柳前辈，对不起……你如此信任器重我，我却不能堪此大任。”

她把话说到这般境地，柳自秋也不再勉强，只说他安排过后会另有人通知她，就这么放她走了。

江渺轻声道了谢，魂不守舍地在分舵的亭台楼阁中打转，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觉得烦闷，便找了一处安静的凉亭坐下。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在仙盟大会夺魁后，她还以为凭着自己万中无一的天分，就能在仙盟中青云直上，可实际上却是处处碰壁。

她一气之下，从仙盟中离开，回到山门，心中却终究不甘于庸庸碌碌。

再次从山门离开时，她就已经明白，为竹逯要身份只是她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她其实还是放不下那俗世浮名。

可若万人敬仰的剑尊之名背后堆满龌龊龃龉之事，这功名她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江渺想得头疼，干脆放空心思，倚在亭柱上，抱剑观花。

柳自秋说师父和师叔从前也是仙盟的人，或许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她得空回去，可以问问他们的建议？

师父是篆纹首席，师叔是剑道新秀，这般前途无量的两个人，又是为了什么，让他们选择从仙盟离开，到一处光秃秃的，连名字也没有的荒山隐居？

江渺恹恹地扶在栏杆上，只凭自己这样胡思乱想，恐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原因吧。

夏日的微风并未带来热意，反而凉丝丝的，驱散了不少她心头的烦躁。

她抬手接住丝丝柳叶，抬眼看了看广袤的天。

今天就先回去吧，毕竟还有人在等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