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孙望灵机一动,仿佛孙子本人附身,“难道说此‘生’指的是‘贪生’?临敌对战,若将领贪生,则必畏缩不前,将领畏缩,则士气不振,由此孙子才说必生可虏。”
说完话,孙望紧盯着太傅,“太傅,可对?”
太傅被幼主亮晶晶的眼神盯着,饮茶的手也停下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催促幼主道:“陛下,下一句。”
孙望轻哼一声,背过身去,细声嘀咕道,“也没个赞扬。”
“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孙望瘪瘪嘴,“下一句就简单啊,忿速可辱,若是将领性情暴躁易怒,就可通过侮辱而激怒他,此时将领失去理智,敌人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好,下一句。”
“下一句同样也简单。”孙望满不在乎地说道:“同上一句一样,廉洁可辱,将领若是洁身自好,爱惜自己名声,在被敌人羞辱时容易冲动行事。”
“陛下,仍有最后一危。”太傅徐徐道。
“爱民可烦……”孙望脸色一黑,“若是将领爱惜民众,心怀仁爱之心,敌人则可以通过扰民、惊民,使将领陷入两难境地。”
此刻,太傅终于正襟危坐,追问道:“陛下,若将领陷入两难境地,何解?”
孙望将手中的书扔在桌上,怒声道,“太傅!你不就是想让朕亲口说出——若将领爱民如子,则可能因顾及民众,无法作出正确决断。可若是行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而敌人只要挑准这些地方攻击,叫朕如何行事!”
“好!”太傅手重重一拍桌子,“陛下终是提出来一个好问题。”
太傅说完话,就望着因为怒气而胸膛上下起伏的孙望,待他慢慢平静下来之后,这才开口说道:“陛下,该篇为《九变篇》,‘变’即为核心,遇事需随机应变,若感情用事、无法冷静思考,则容易被敌人利用,而招致覆军杀将之后果。为君者,不可无仁爱之心,可战争需要理性。陛下可明白?”
孙望又哼了一声,转而才小声说道:“朕知道了。”
“陛下心怀仁爱之心,可也切记,如兵法所言,‘爱民可烦’,陛下要守护着的,是整个大衍朝廷的百姓,必要时‘以战止战’方为大仁。”
当初太傅教他《韩非子》、《管子》、《孙子兵法》……他不太喜欢这些书,觉得过于苛待百姓,苛待臣子,便让人将这些书上了锁。
见此,太傅也只对他摇头叹息,“乱世君主心柔心慈,于国无安啊。”
在那间屋子上锁之后,太傅又旁敲侧击地提起过几次,试图让孙望回心转意,“陛下,权术之术可不用,却不可不学不习,治世驭民,国富兵强,仓禀足,衣食足,此举各项并不冲突啊,陛下——”
但当时的他仍旧一意孤行,“自有一日,朕会找到各全其美的法子。”
自此之后,藏书阁落锁的屋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孙望走到院子里,身后是他寝殿中微弱的烛光,院落假山流水中,烛光同样在微风中摇坠,此间并不漆黑一片,抬头仰望时,才真正同黑夜相遇。
“各全其美的法子——”一声轻呵消散在黑夜之中,孙望不免嘲笑当初那个天真的自己,“当初在仅有有死者的世界里,都没能做到,如今在混入了不死者的世界,又怎么能做到?当年啊,也是难为太傅了。”
可惜,太傅再也听不见这一切了。
“太傅当年对朕的教育,竟要到此时才后知后觉么?”孙望不免去想,若是当时年幼的他果真身体力行太傅教授的这些,世界会不会不一样?孙望摇了摇头,并不见得。而此时回过神来,也不见得是憾事。
冭帝已半月有余都没有召见孙望,这日,却在晚膳时分亲自来了孙望的显德殿。显德殿是孙望在登基前住的宫殿,在冭帝上位之后,孙望便搬离了乾和殿,又回到了显德殿居住生活。
“叫人拿副碗筷来,也让朕尝尝今日望哥儿小厨房的菜色如何。”
“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孙望给冭帝端去一碗汤,“陛下事务繁重,想要见我,像往日一样派传令官通知便是。”
冭帝微微一笑,“最近看了不少书册,有些倦了,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书海虽浩瀚,陛下却万寿无疆,看书读书,慢些便是。”
冭帝尝过几口桌上的菜色,点头夸赞了几句,“小厨房的厨子手艺很好。”
“陛下喜欢就好。”
“朝廷许多东西都很不错,依朕看,藏书阁里的书也很是不错。”
“哦?是吗?”孙望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那间上锁的屋子,那里面的书,朕很喜欢。”
孙望心底一沉。
冭帝却接着说道:“那屋子上锁太久了,从今日起,朕便命人打开屋子,里头的书也该好好翻翻晒晒,此等好书,不应该如此沉寂下去。”
“新世界是陛下的世界,陛下做决定便好。”孙望只能如此说道。
“朕瞧着,望哥儿怎么没太有精神呢?”冭帝掰过孙望的头,让他看向她,“望哥儿,朕喜欢你笑。”
冭帝的手指掐在孙望的脸颊之上,孙望在束缚之中露出一抹浅笑。
冭帝有些不喜这毫无活力的笑容,眉头一皱。
“这些日子朕看了不少典籍,有句话,朕有些不太明白。”冭帝专门挑出一句话来问孙望,“望哥儿,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冭帝的手指还捏着孙望的双颊,孙望本默然垂着的视线突然盯住眼前之人。
连日的午夜梦回,孙望琢磨着当初太傅对他的教导,治世驭民自然有其可怕之处,而恰恰是那可怕的存在,让孙望下令封存那些典籍。可时过境迁,当年不懂得的一切,竟在经历世事之后,慢慢明白在其可怕之中也有可取之处,可怕就怕在,谢一冭也领会了这一切。
孙望曾不愿意手执利剑,太傅却劝导他,若他不愿意,怕是会有人愿意“取而代之”。
如今,利剑果真被恶人握住。
“呵呵呵,君上之于民也,君主对待百姓,有难则用其死,国家有难时让百姓去死,安平则尽其力,太平时期则用尽百姓的劳力。”冭帝带着疑问的语气缓缓说道,“如此这般,真的不会终有一日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吗?”
冭帝语气中的疑问不似作假。
“我——不知道——”孙望摇着头,随后又点点头,“只怕会吧。”
“果真?”冭帝收回捏着孙望脸颊的手,转而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是我们如此对你们,只怕不会沦落此结局吧?有死者和不死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只要我们想,你们便无能无力,不是么?”
冭帝语气中的轻松,让孙望僵硬在饭桌前。
“朕这叫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法子可不是朕琢磨出来的,这可是你们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看着一脸灰败之色的孙望,冭帝决定不再刺激他,站起身来,“朕还是走吧,不再打扰望哥儿用餐。”
冭帝走出显德殿,想了想自己该去哪消磨这些日子的疲倦,想起她有好些日子没有宠幸过旁的情人,开口说道:“去凌凝殿。”
“摆驾凌凝殿——”
五感放在冭帝身上的孙望,自然而然也听见了宫门外的对话。孙望一把扫落餐桌上的餐具杯具,哗啦几声,瓷器全部打翻在地上。外头听见动静的宫人想要进来查看,却被孙望大声给呵斥了出去,“出去!都滚开!”
孙望又一拳拍在桌上,厚实的石桌板带来的震痛感让孙望找回理智。
比起嫉妒谢一冭流连情人爱巢,谢一冭想要如何对待有死者才是他真正该关心的事情。
“朕该守护朕的子民。”
自孙望自愿退下皇位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又用上了“朕”的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