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天色便一日比一日黑得早。

正在喝茶看书的孙望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用五感仔细感知着这抹突然传来的清凉感，是了，没错，他蹭地一下站起来，这是周亮的味道。而他，已想见周亮很久了。

孙望用五感窥伺着周亮，正在查探之时，却感觉有一股另外的五感凌驾于他之上，默不作声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谁？孙望一惊，自吃下地狱果实之后，他体能虽然未能变好太多，但五感自诩强过旁人几分，可眼下他的查探却轻而易举地被人察觉了，而他，还没有得知是谁在窥探着他。

孙望移开了五感，在周亮周边继续排查着，那名身姿挺拔、与周亮并肩而立的男子立马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不用做他想，这必是谢九辛无疑，出现在周亮口中——他是冭帝的弟弟——本人。

“个子虽高，但看起来很瘦弱。”孙望在心底想到。

孙望这边在用五感打探着情形，就听到他多日未见的冭帝出声问道：“朕想要知道，朕的好弟弟，应该跟全域五感通感没有什么关系吧？”

谢九辛神色如常，“没想到大姐还能想起我这个被除名的弟弟。”随即，他语气一顿，转而说道：“若不是在此类安罪名一事上想起我，那就更好了。”

“当真与你无关？”冭帝的语气中充满怀疑。

“被裘疆关起来喂了那么久的神明果实，要还是能搞出什么五感通感的大动静，想必裘疆是要死不瞑目啊。”

冭帝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谢九辛，眼前人是她从未见过的羸弱模样，肤色泛白，说话低声细语，一路从宫门走至大殿，她的五感甚至都能察觉到谢九辛逐渐变快的胸腔起伏，才这么点路，何至于此？

“裘疆是让你吃了大苦头，好在，朕已派人诛杀裘疆，她无法再翻出任何风浪。”

“多谢大姐帮我报仇。”说着话时，一阵风吹过大殿，谢九辛轻咳了几声，听到动静，周亮立马将手中的披风披到他身上。

谢九辛裹紧披风，缓缓道：“如今我这身体不行了，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不舒服。要不是大姐出手，凭我自己，是奈何不了裘疆了。”

“你能从裘疆手里逃脱出来，已是不容易，如今就好好养身子。”冭帝看向周亮，这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老九的伴侣，“照顾好老九。”

“这是自然，陛下放心。”周亮应允道。

冭帝转而又说起丁韦川，“若不是这丁韦川想的法子，许是朕一时半会还探查不到裘疆的踪迹，但若不是这人从中作梗，老九你该也没这么容易中裘疆的圈套。”

自『全域五感通感』之后，谢九辛被囚禁一事自是水落石出，丁韦川充当裘疆帮手，帮裘疆制得了控制谢九辛的特制安眠药，这才让裘疆在最开始有了可乘之机。

谢九辛倒是淡然笑笑，“裘疆有心对付我，不是丁韦川，自有刘韦川、张韦川之流，真正的罪魁祸首已执行，帮手是谁我早已无意追究。”

三人正说着话，一道清脆的悦耳男声声音传至殿前。

“陛下，故人远道而来，鄙人不请自来，想要见见故人叙叙旧。”

人未到，声先至，这是属于有死者的声音，经由有死者力量发出的声音，才能传得如此之远，如人就在眼前一般。

可这音色听起来十分的熟悉。周亮打开五感，向远方望去，那个身穿锦绣、岿然而立站在宫门口的英气男孩，可就不是当初退位的大衍朝廷皇帝陛下——孙望么？

可孙望怎么也成为了不死者？

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要追寻孙氏王朝既定命运的年轻帝王，难道也对时间投了降？

“来都来了，那便进来。”冭帝开口说道。

孙望这才徐徐走进大殿，先朝冭帝微微颔首，才看向周亮，寒暄一句，“先生，许久不见，可还好？”

周亮将孙望刚刚种种动作俱收眼底，宫门口的停留，进门的颔首，作为这里曾经的主人的孙望，是如何将这些动作牢记于心，并付诸实践？

不知为何，周亮总是将孙望视作孩子，心疼他辛苦背负太多。

“还好，殿下呢，进来可好？”

孙望轻松一笑，“肩上扛的担子没了，人松快了不少。”随即他看向冭帝，“人闲下来了，也便有时间读书了。前些日子陛下在我那的提问，我也在书中找到了解答，两位先生也在，不妨一起听听看。”

孙望用五感观察着谢一冭的面部表情和胸腔起伏，希望能从中观察到什么微妙的变化，可惜，毫无收获。

“书上说‘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可也有书上说‘烝民乃粒，万邦作乂。’世上之事，有左必有右。”孙望故作轻松地说道：“还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世上之话千千万，陛下却独取一句。”

“那又如何？朕不在乎。”冭帝瞧着孙望的脸突然由红转白，愣在原地，跟前些日子看到的模样差不多，这只小猫咪啊，伸出自己毛茸茸的爪子，以为就能吓退别人，实在是太单纯了。

周亮同样也呆住了，但他是被孙望说的话给震惊到了——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这些话语里隐含的意义不言而喻，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四人的呼吸声。

“罢了，朕没什么兴致了，都退下吧。”冭帝又看向谢九辛，“老九，保重好身体，有什么需要跟朕说。”

“会的。”

冭帝打发了他们几个，坐在榻上轻揉着额角，随后微笑着，她也是前不久才茅塞顿开，比起什么兵法、韩非子、管子这些虚头巴脑又绕来绕去的费劲玩意，全域五感通感难道不会是更好的统治工具吗？如此以来，她对全域五感通感的背后之人势在必得。

不过，冭帝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眼下，还不是时候。

无论是不死者，还是逆死者，或是她自己，都没有做好接受被五感通感统治。他们会畏惧全域五感通感的力量，并且很有可能会发起反抗。

“这倒是难搞。”如此想着，冭帝又头疼起来。

而另一边，三人出了大殿门口，孙望叫住了周亮。

“先生留步，我想同先生单独聊聊。”孙望问到，“先生，可以吗？”

“正好，我同样有些疑问，想问问陛下。”

因为周亮的称呼，孙望挑眉多看了周亮一眼。

“请先生随我来。”

周亮点头称是，随后将手里给谢九辛拿的披风给他披上，握了握他的手感受了一下温度，“还好，不是太凉。先让人送你回去吧，我晚点回来。”

“嗯。”

周亮目送着谢九辛离开，这才同孙望一同离去。

孙望不免感叹道：“也许先生与谢先生之间的感情，才是世人该追寻的典范。”

周亮并未回答，反而说道：“刚刚在大殿里就想说了，陛下……不是说……不会吃下地狱果实吗？”

孙望倒是一副不知可否的模样，他只给周亮递过去一杯茶，“先生，喝茶，这是我的大殿，先生许是还不知道，吃下地狱果实之后，我的五感较寻常逆死者，还要强上几分，这间屋子已被我五感屏蔽，先生与我可放心说话。”

周亮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内敛又谨慎的孙望，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卸下皇帝重担的孙望，却还生活在这个皇宫中。周亮试图去想象他的心情。

“陛下，你——”

“先生许是该换一个称呼，我可不再是什么陛下。”孙望将一杯满茶的茶杯握在手心里暖手，“充其量不过是当今陛下的入幕之宾。”

周亮曾将孙望视作一个还未长大、却要背负太多的可怜孩子，眼下听到他这么说，半是心疼，半是哀叹世事半点不由人。

一来到汀都，五感捕捉到的消息，最多的便是桃色轶闻，而这轶闻主角，一个是曾经的大衍朝廷孙家皇帝陛下，另一个则是如今新世界之主冭帝。

周亮在心底叹气，这可怜孩子，怎么和那冭帝扯上关系了？不死者大多都冷心冷情，更何况是那靠武力登位的部洲之主。

“唉——”

“先生为何叹气？”孙望问道。

周亮心底也一惊，他竟然在这小皇帝面前没掩饰好内心情绪，惨然笑笑，“谢家人不是好相与的，小殿下如今也趟进这浑水了。”

“先生当初难道又有想过会与谢九辛牵扯至深？”孙望负手走向窗前，盯着被阳光照耀着闪耀着光辉的窗棂，只给周亮留下一个背影，“我从前总是向往‘负手算尽天下事’的良臣谋士，畅想着等有朝一日自己执掌天下，便能引得此般人士的尽忠职守，但世事无常，人生啊，总也不知道前头会有什么等着自己。”

孙望意识到，曾经的他只将谢一冭定位为灭亡孙氏王朝的帝王，可他终究是在麻痹自己，事实真相不仅如此，谢一冭还是灭亡大衍朝廷百姓的人。前者加上后者，他便无法原谅谢一冭。

“我从小就知道，孙氏王朝早已摇摇欲坠，坐在那至尊之位的人是谁，其实我并无多大看重，我并不怪谢一冭逼我退位，这皇位，孙家人坐得实在是辛苦，然而，朝廷百姓属实是无辜，百姓们不该如此受罪。”

周亮开口安慰道：“陛下为朝廷百姓争取到了‘有死者保护’，也算是为百姓谋得了一条活路。”

孙望将身子一拧，霍地转身，一双圆眼发亮，“难道从前的种种伤害都视而不见了吗？先生此言，让我对先生失望，敢问当初只身一人独闯侏儒和不死者战场的先生去哪了？”

“谁知道呢？也许热血就是会凉。时过境迁、尘埃落定之后，我慢慢地也就接受了眼前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