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么说,还真叫人难受,刚刚大殿上的情形你也见到了,谢一冭是不会放过百姓们的,于有死者而言,一代接着一代的人,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若是希望,自然还有盼头,可前头若是绝望呢?”孙望缓缓开口,他犹豫着,终究还是选择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请先生帮我。先生不是问我为何愿意吃下地狱果实吗?我只有一个目的,欲屠龙者,先成龙。先生如此看重谢先生,想必是不愿意见他受苦,我能给先生足够多的地狱果实,只要先生愿意帮我。”孙望鞠躬一拜道。
“为何是我?”周亮问,“我只是这尘世间的闲云野鹤,很多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
孙望垂眸,说道:“能为朕所用之人,除了朕自己,朕还能相信和托付的,大概也只有先生了。”
周亮不说话了,孙望便继续说道:“先生既然有心,想必也想过解决办法。”
“唉……”周亮深深叹了一口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之火吗?
周亮抬头看天,太阳躲在云层之后,在泛白的天幕之上,半缺的弯月也清晰可见。周亮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想赢的话需要谋划,历时许多个世纪的谋划。需要蛰伏,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不忘记自由,不死者纵然生生世世不死不灭,可有死者几十年就更新换代有崭新的一代。有死者会诞生新的灵魂、新的大脑。不死者则会在长生中锈化他们的大脑,他们僵化自大的思想会永远禁锢在那副看似年轻实则垂垂老矣的躯体里。”
周亮最终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做了最后的总结,“等待时间流逝,有死者定会重新占据高位。”
“先生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几百年,上千年,或者更久的时间……”
“几百年?上千年?”孙望愣在原地,他还不习惯以百年、千年作为时间的刻度,他开始怀疑,他如何能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一直坚定自己的信念呢?如何能一直坚定不移呢?
周亮也同样呆愣住了,果真会需要如此长的时间吗?在他多熟悉的历史中,人类从封建社会迈入科学社会,也不过才用了这般长的时间。有死者战胜不死者,难道同样需要如此久的时间?
孙望一鞠躬,“我愿相信先生所说,我身边耳目太多,不好直接为先生带来地狱果实,我派人将所获地狱果实都藏在西郊一处民宅内,先生若有需要,自行前往便是。”
“多谢殿下好意。”周亮谢过孙望,可他心底却在怀疑,谢九辛是否真的需要地狱果实用来续命,而这心底疑虑,他并未同眼前人谈起。
“时日久远,殿下保重。”
周亮从皇宫走了出来。
黄昏渐至,沿街的河道还剩下几艘摇桨往来的轻舟,装载着一箱箱货物,在船桨搅起的涟漪中,掠过江面,驶过一个又一个桥洞,奔赴目的地,在岸上等候的店家早已派了小厮在老地方等候,就等着清点好货物入库,结束一天的买卖。
钱货两讫的船夫,将轻舟绑在岸上,随即撑杆跳上岸。
馄饨铺的老板娘一手挑馅,一手包馄饨,眼睛全然不用看手上的活计,只看着来往的人群,眼见有人走过,便吆喝一声。
“新鲜现包的馄饨——”
船夫一脚拐进了旁边卖糯米饭的店铺。
“一份糯米饭,加份肉酱,加份油条碎。”
“得嘞,客官您先坐,糯米饭马上便好。”
外头的青石板路上有一队扛樟木箱的脚夫走过去,抬箱的麻绳和肩上的挑担磨得嘎吱作响,比脚夫们的喘气声更引人注目。刚出笼的鲜肉汤包的香气,惹得队伍里最年轻的脚夫频频张望,可队伍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只能摸摸肚子,咽咽口水,将嘴里的馋尽吞进肚里。
临河的烧饼茶摊支着油毡布的雨棚,炉子里火正旺,加了葱的大烧饼混着面香,食客们多数一壶茶配两三个烧饼,待烧饼全部下肚,茶便也喝得七七八八。
隔壁茶楼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听书的食客,说书人醒木一拍,惊飞了屋檐歇脚停留的灰鸽。“列位可知?上月漕船捞起的青铜樽里,有一柄罕见的嗜血烈刃,夜夜嘶鸣……”
茶客们伸长的脖颈在蒸腾水汽中起伏如浪,跑堂伙计趁机往他们盏中多添了一道茶水。
隔了一条侧巷的药铺,突然传出来老师傅数落学徒的声音,“当归是当归,独活是独活,说了你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是分不清!”
叮叮咚咚的声音在青石板上响起,是走街串巷卖糖铃铛的小贩,自有死者保护已过去了十年多,新世界为了恢复有死者的数量,不仅发放婚嫁金、生育金,也在逐步迁徙有死者前往当年大战时伤亡惨重的地区,好加快恢复有死者数量。
落日将河道照得波光粼粼,售卖广播铃的的店铺里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河道的风将窗边挂着的铃铛吹的叮咚作响,这里卖的不是普通的风铃铛,而是不死者用作传令钟的广播铃,只不过这种沿河的铺子,卖的都是些广播范围有限的风铃铛,还售价不菲。即便如此,也有不少有死者想要买上一枚。有了风铃铛,便可同这些年被迁往各地的亲朋好友们恢复联系。有死者大抵都是此般想的,铺子一开门,人流就从未断过。
宣州转运中心伫立在繁华河道的最中段,大门敞开,过路的人群仿佛不知道这处的重要性,没给它多余的关注,匆匆走过。
一切都被柔化了,过去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新的秩序,新的平衡,在两块大陆上重新建立。
反抗眼下这种还过得去的生活,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周亮突然感到疲倦了。
周亮回到冭帝为他和谢九辛安排的院子里时,谢九辛早已坐在靠湖的凉亭中喝上了茶。
“你和这位孙小殿下的关系倒是好,比我和大姐叙旧的时间都久。”谢九辛缓缓开口说道。
周亮走到谢九辛身边坐下,熟练地端起谢九辛的茶杯喝茶,“来汀都的路上你也听见了,都是关于小殿下的流言,好不容易见到熟悉的人了,小殿下拉我多喝了几杯。”
谢九辛垂眸倒茶,“可不,你身上这酒气,连如今我这个‘半死者废人’都能闻见了。”
谢九辛的话让周亮心底一痛,转而拉住谢九辛的胳膊,“可又是有哪里不舒服了?”
“舒服得很。”谢九辛自顾自倒茶,追问一句,“跟孙殿下没聊别的什么要紧事?”
“没啊。”周亮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是个可怜孩子,就是没想到,冭帝竟然看上这孩子了,他年纪小,经历的事情也好,和冭帝纠缠一番,只怕得伤心了。”
谢九辛面上淡定,心底却冷哼一声,出息了,周亮都学会对他撒谎了。
“大姐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能入我大姐的眼,是他有福气。”
回想起通过五感通感了解到的谢一冭,无情又薄情,同这样的人做情人,只怕是难哦。于是,周亮开口说道:“各取所需便罢了,可依我看,孙殿下是动真情了,可……”
“可什么?”
可动了真情,孙望却依旧想除掉冭帝,周亮将话藏在心底,并未说出口。
“可来日方长,即便伤心,也只会伤心一时半会。”周亮这么说。
谢九辛又给自己添上了一杯新茶,却任由周亮眼前的茶盏空着。
周亮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心底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在被裘疆囚禁的那段日子里吃下的神明果实,需要吃下多少地狱果实才能恢复过来?”
“我也不清楚。”
周亮看着谢九辛肩上搭着细绒羊毛的毯子,腿上盖着混了棉絮的三层棉毯,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连他手里,还捂着一个加了银丝碳的竹丝铜手炉,这才堪堪入秋而已,待到了三九天,指不定整个人都得待在暖房里,寸步不出。
“你这身子这样下去总归不行,还是得找个厉害点的大夫瞧瞧才好。”周亮给谢九辛手里换了一个新加碳的手炉,“汤药天天喝着,瞅着半点用处没有,是不是地狱果实的用量需要加大一些?”
周亮在心底琢磨起孙望的提议,有了孙望的帮助,想要加大地狱果实的用量许是还真能办到。
见谢九辛没应声,周亮又说道:“谢八给的地狱果实可还够?要不要我想点别的法子?实在不行,私底下跟冭帝开口要点地狱果实,总可以吧?”
“不妥,大姐铁了心要覆灭地狱谷,她势必要将所有地狱果树摧毁殆尽,眼下地狱果实是她深恶痛绝的存在。”谢九辛拉住周亮的手握住,“我没事,你放心。”
“那——”周亮想要再说点什么,见谢九辛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话,同时也将他的疑虑放在了心底。谢九辛真的需要地狱果实吗?察觉到这点,周亮心底一些防线也在悄悄后退,他同谢九辛,难道不是另外一个版本的冭帝与孙望吗?
汀都日渐寒冷,眼见还未完全入冬,谢九辛就已穿上了棉大袄,周亮担忧起谢九辛的身子,两人便商量着回到新洲居住,同汀都相比,新洲会要暖和许多。自新世界后,新洲已改名为新城,新城在不死者与侏儒一战中毁灭,如今整个城市都是重新建立的,改名为新城算是名副其实。
回到新城后,房子里许多东西都需要再重新添置,周亮和谢九辛两人时不时地总会上街采买。
这日,闲来无事的丁韦川正好在新城街上溜达,转过街角,就看到周亮正在布铺里挑选布料,再一看,却又发现谢九辛就在一旁坐着打盹。丁韦川立马掉头就走。
无论是谢九辛还是周亮,想必早已通过『全域五感通感』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若不是他,想必谢九辛不会这么轻易地被裘疆抓住。
等等——
逃跑的丁韦川在半路上突然停下。不对劲,很不对劲。连裘疆都抓不住的谢九辛,怎么会因为他帮了点“小忙”,就给抓住了?
丁韦川连夜逃离了新城,跑得越远,他心底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丁韦川在心底问自己,他是什么很厉害的角色吗?若是从前的新洲小霸王丁韦川,肯定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然而如今的他,已经认识到了人同人之间的差距。
他丁韦川,最多只能算上是有些小聪明,有些能自保的本事,真要论有什么大能耐的话,他还真没有。
深秋的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冰凉的雨滴斜着拍打他的脸庞,他的身子在寒风中发抖。
那怎么会经由他,而帮裘疆抓住了谢九辛呢?难道谢九辛是自愿被抓住的?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