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还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安康健心里窝火,觉得自己才出去几年,曾经关系很好的人,现在反而都装不认识了。
一直走到村长家,看到紧闭不开的门,敲了两下也没人应,终于是忍无可忍,一脚踹了上去。
邦邦两脚之后门开了,谭永长半抬着眼看他,眼睛黑漆漆的,激不起一点涟漪,让安康健心脏处莫名泛起寒意。
“你回来了,怎么了?有什么事?”谭永长声音沙哑,相比几年之前多了很多沧桑的意味。
安康健被请进屋里,坐在昏暗屋子唯一一个光亮的角落——窗户下面,浅淡的光洒在他身上,让他在冰冷异常的房间里,觉得自己可以呼吸,可以喘过一口气。
“我闺女,”安康健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吞了吞口水,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还小,这门亲事能不能再往后推推?”
谭永长很干脆地摇摇头。
安康健心中的疑虑更甚,他疑心这样着急,对方是不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这样想着,他又有些生气:“我是他爹,你们总得告诉我到底是谁?”
谭永长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木签子:“这是山神赐的姻缘签,对方是村东头一户姓鱼的人家。”
“姓鱼?”安康健接过签子,“是外乡人?”
谭永长点点头:“那孩子不错,跟你家闺女还是好朋友。”
可如果真的关系很好,为什么妻子和闺女都不开心?
安康健把签子揣进兜里,准备一会去看看这个叫鱼万的孩子。
“还有一个事,”安康健问,“咱村子怎么了?跟我走的时候差太多了。”
听到这话,谭永长的脸上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风沙大吗?”
安康健下意识摸了摸脸,但又觉得对方这个回答也太过奇怪,好像是话里有话。他还想问,那些散落一地的果冻内脏,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想知道的,等以后会知道的。”
谭永长似乎看出来了安康健的欲言又止,没任由他纠结,就说了这么句神神叨叨的话。
也是,从一开始他就是神神叨叨的。
安康健只好站起身,这种环境下,他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只想快点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谭永长在他的身后说:“你知道的,山神不能忤逆,不然……,后果你也看到了,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安康健不明所以,但走出门后很快就想到,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村子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忤逆了山神。
什么是机会?
他女儿的婚事。
安康健停下脚步站在那里,遍体生凉。
他的观念与早些年不同了,山神造就了他如今的生活,可他出去之后发现外面根本就不信神。
他们都认为信神是封建,是愚昧,他们只信科学。
这就导致他心中两种价值观在不断纠缠拉扯,并且,他心中更不看好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好像所谓的神迹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或许谭永长的这句提醒,就是在警告,如果他生了对山神不敬的心思,后果是他的家人,她的女儿和他的父亲。
最终,也会报应到他的身上。
安康健匆匆跑到鱼万家看了一眼,见到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模样看起来比安雨还要小几岁,也就打消了取消婚礼的念头。
只是回来面对女儿时心有愧疚:“对不起小雨,爹没办法了。”
婚礼如期举行。
早上的时候,由安康健带着一身新衣的女儿,去了山神庙。
山神庙不像他记忆里的那样繁华,庙门前长着一簇一簇的杂草,不太紧实的砖瓦偶尔传来哗啦哗啦的几点碰撞声,整座建筑不可避免地覆上一层灰蒙蒙的色彩。
安康健带着女儿推门进入,扑面而来的阴凉气激起两人一身鸡皮疙瘩。
山神像在他们正前方肃穆端坐,半敛的眼睛赋予它几分睥睨的高傲神态。
不知道为什么,安康健总觉得这尊神像的眼睛好像会随着他移动,视线如影随形。
外面传来敲锣声,邦邦邦响了三下。
安康健听到后,带着女儿在神像正前方跪下来,磕了三下头。
“爹,山神会实现我们的愿望,对吗?”安雨声音淡淡的,眼睛里却好像有泪花在闪动。
“嗯。”安康健盯着女儿的侧脸,“当年我的身体,就是被山神治好的。”
安雨低下头,捡起一个碎石块,在面前的地上划拉。
薄薄的一层土随着石块的划动显现出线条,拼凑成一幅可爱的简笔画。
安雨指了指画面中心:“爹,这是我。”
安康健看明白了,她画的是一个长着大大翅膀的天使。
“如果山神真的能实现愿望,就让我长出一双翅膀吧,这样我就可以飞起来,到天上,就什么都不怕了。”安雨用指尖摩挲着细细的土层,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上面。
“不要怕,有爹在,你不会受欺负的。”安康健把女儿揽进怀里,不知不觉眼前一片朦胧,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滴在安雨的背上,化作一汪小小的晶莹泪湖,很快消失不见。
很快,外面再次响起三声锣声,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