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健和安雨站起来向外走。
“爹,娘之前,从来不让我见山神,也不让我许愿,今天是第一次,我好开心。”推开门的前一秒,安雨看着安康健,尽力撑出一个灿烂的笑。
安康健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推开门,外面谭永长换上了他的那身黑袍,站在那里。
谭永长说:“走吧。”
他只单独叫走了安雨,带她去准备,让安康健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安康健内心焦灼,坐立难安,用带回来的纸和笔画了一幅画,就当是送给女儿的新婚礼物。
不知不觉,安康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才发现,太阳都快落山了。
暖黄色的光晕在天边漾开,万籁俱寂,一片祥和。
安康健吹了吹画上未干的墨水,颇为满意地把画放在那里,看着昏黄的光圈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被吞噬殆尽。
天黑了。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晚上,静谧,安详。
就在安康健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利的唢呐生划破夜空的寂静,安康健蓦地坐起,心脏剧烈跳动,好像整个人不断放大又缩小。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额间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是做梦。
外面真的有唢呐声,吹吹打打,尖利刺耳。
安康健仔细听了听,没听见人声,心中更加悚然。
就在这时,他的门被敲响了。
“你在家吗?”
安康健听到门外是自己熟悉的村民的声音,稍稍有些缓过神来。
说话人夹着嗓子,用气声在问,安康健就也小声回了句:“我在。”
说着,还下去打开了门。
“怎么回事啊外边?”安康健问,还侧过身子要拉他进来歇一会。
“不歇了不歇了,”村民看起来是跑着过来的,喘匀了气,拉着安康健就往外走,“你闺女成亲你不着急?”
“什……什么?”安康健一脸懵,被拽着往外,门都没来得及关:“不是说的早上?现在还早着呢吧。”
“原本是早上,是村长说要改成晚上。”
“村长都不跟我商量一下,自己就定了?”
“山神大人的指示,还用跟你商量?”
安康健心下了然,也就没再抗拒,跟着他往山神庙的方向跑。
按理说,正式的成亲应该在宗族祠堂,但自从谭永长当上村长,祠堂就被推翻改建成山神庙了,所以山神庙也尽数承担了原本祠堂的功能。
等到的时候,安康健发现祠堂外已经站满了人,分成两排,一左一右,像古代升堂时拿着杀威棒的衙役,只不过,他们手里端着一个又一个盖着红布的篮子。
没有人说话,除了乐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安康健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缓步向前走。
他的目光略过所有村民的眼睛,都是一片呆滞,让他莫名想起自己的父亲。
而这段路的尽头,就是一个更大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球。
安康健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带自己来的那个村民站在队伍的末尾,低垂着头。
他一路走来唯一一个鲜活的人也沉寂了下去,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他开始害怕,呼吸急促,心脏仿佛要冲破喉咙。
从没有一刻让他觉得自己距离死亡这么近。
可来不及了,
安康健看到,山神庙里倏地燃起一豆烛火,伴随着刺啦一声,绵延不绝的微笑电流声刺激着耳膜,乐声慢慢被这股声音所扭曲。
好像没有任何人听到这个声音,全都静默地站立着。
烛光里慢慢显出两个跪坐的人影,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盖着盖头,另一个穿着一身白,模样像戴孝的。
“快进来吧,”谭永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内的阴影里缓步走来,挡住了安康健的视线。
安康健问他什么,但耳边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慢慢变大,变成了一种吵人的嗡鸣。
他只能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以求能保持清明。
恍惚间,安康健觉得乐声停了,有人在喊自己,眼前的光圈在变大,又慢慢缩小,鲜艳的红和刺眼的白交织在一起,破碎,重组,而后缓缓归于沉寂。
眼前变成黑暗的一片,安康健却觉得自己并不是晕倒或睡着了,听不到,看不到,也摸不到,感知不到 ,但他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明,思维如此活跃。
他极力想睁开眼睛,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陷入危险。
终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传进耳朵,像被钩子勾住灵魂,他一瞬间被拉回现实。
乐声激越地响着,人声鼎沸,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你醉了,要不要去旁边歇一会?”妻子佟春兰在旁边关切地问。
安康健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还以为自己真的是醉了,不知道磕到了哪里,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感受到满手的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