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宋崇雪耐心地安抚,“本来腰就不太好,排练时间久了腰就会酸痛。”
他转过身来看江临风,神情认真地跟他强调:“我没有受伤。”
“那给我看看。”他把宋崇雪的毛衣掀起来,“嘶啦”一响,撕开魔术贴。宋崇雪腰上有一圈红印子,大概是被勒出的痕迹。
“疼吗?”
“不疼的呀。”
江临风想也没想就拍了他屁股一下,不疼还戴什么护腰!
“带药了吧?我帮你擦擦。”
宋崇雪有些别扭,又听江临风说“没有的话就让小乔去买”,还是老实了。
宋崇雪趴在床上,下巴垫着交叠的手臂,不情不愿地把衣服卷上去,再卷上去……后腰甚至后背都露在床头暖黄色的光线里。薄薄一层皮,江临风甚至能摸出脊椎骨的轮廓。
他弯着腰,一条腿跪在床沿上,挤了一点药膏在食指指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宋崇雪的腰侧,卡着不让他动。手贴上去的时候宋崇雪的背肌本能地收紧了一下,清冽的草本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宋崇雪的头越来越低,脸都埋在手臂里。
药膏在体温的作用下渐渐化开,从白色膏体变成透明的油膜,江临风涂得很仔细,从腰侧到后腰,从后腰到腰侧,指腹贴着皮肤,像是要把药膏揉进每一条细密的皮肤纹路里,连宋崇雪那两处浅浅小小的腰窝都不放过。
江临风的声音从宋崇雪的头顶传来。
“下次排练要小心一点,我每天来帮你擦药。”
宋崇雪把毛衣放下来,坐在床上,相当坚定地摇头。他在宋崇雪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宋崇雪败下阵来。他举手投降:“我保证每天都会擦药的。”
“你擦不到。”江临风循循善诱。
宋崇雪坐直了,背着手,手背从后腰滑到背,随后一言不发地看向他,下巴一扬,几乎是明示。
“行。柳老板真软。”宋崇雪为了柳翩这个角色没少练功,身体柔韧得像专业舞蹈演员,轻轻一推就软成一滩水。
江临风打开手机投屏。《名家》今日也有更新。柳翩没理会学生气的李望舒,自顾自唱他的曲,台下客人个个神魂颠倒。
江临风也不例外。眼睛直勾勾盯着身段妖娆的柳翩,手掌搭着宋崇雪的腕骨,仿佛是想研究明白,这么嫩生生一只手是怎么轻轻一翻就捏出个灵动如雀的兰花指的。
江临风的呼吸声很重,宋崇雪往自己床边缩了下,索性看起江临风今天拍的照片。
“你上大学的时候……”宋崇雪的声音从江临风身侧传来,“是怎样的?”他好奇那时候的江临风就对画面和构图如此有想法了吗。
江临风想了想,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宋崇雪脸上。
“很疯狂。”他说,“课都被我选在周一周二,上完课就走。后来摄影奖多了,课上得就少了,成绩也不用愁。可还得跑中文系,写论文很痛苦。”
“剩下的时间飞出去拍照。有时候是杂志约稿,有时候是自己想拍的东西。我一直都没住宿舍,但是放了个行李箱,随时拎起来就能走。”
所以说江临风能在学校碰见宋崇雪,真是百分之三十不到的运气。
“你呢?”江临风靠过去,和宋崇雪一同趴着,“你在电影学院的时候都做什么?”
“我也没怎么待在学校,”他声音轻,回忆之余,似乎有些遗憾,“那时候整天跑剧组试镜,一天跑好几个地方。早上在古城区,下午在大兴,晚上还要赶回学校交作业。每天都在地铁上补觉。”
他突然说:“幸亏你上学的时候,我还没那么多活动可参加,不然你得多忙啊……”
宋崇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江临风扭头看他,一字一句纠正他:“你不要说什么幸亏。”
江临风强调:“我很遗憾。”
那几个字落在暖气片嘶嘶的声响里,落在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里,落在两个人越靠越近的距离之间。没能看到演小树苗的宋崇雪他很遗憾,没能抱抱失去家人的宋崇雪他很遗憾,没能在宋崇雪在地铁上昏昏欲睡时送过去自己的半边肩膀他很遗憾,总之,没能参加宋崇雪的过去——他很遗憾。
爱人的过去是一片他没有航行过的海。江临风到来时,海已经平静了,过往的汹涌与漩涡,都变成了蓝色的泪滴融进海里。
电视里的柳翩已经唱完了戏,画面切到了临水楼的后院。戏班的孩子在练功,最小的那个站在最边上,一边压腿,一边眼眶红红,要哭不哭。
江临风看着面容稚嫩的小孩摇摇晃晃,却执拗地坚持,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留在原地,挺着胸,抬着头,一鼓作气把腿掰上头顶。两行眼泪从脸颊两边滑下来,在深蓝色的夜里消失不见。可他的眼神坚毅,双唇紧闭。生理性的眼泪被逼出了又如何?小树不就是这么生根发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