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节目内部调整,估计也没有提前通知他本人。”
“调整什么?为什么?凭什么?”江临风连声质问,KK在那头不敢吱声。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语气很急:“你看看能不能联系谁?”
KK难得打断江临风:“不可能的,事情已经成定局。预录制快开始了。”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将宋崇雪踢出春晚不过是避险手段。
暴雨冲刷着窗户,楼下的街道空了,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
江临风抓着手机的手指都格外用力,他听见自己压抑怒火的喘息:“节目的赞助商呢?”去找。
“江临风,你听我一句,这次你真的做不了什么。”成凯很少对自己的老板这般直呼其名,“你信我,这事没得翻盘了,不要越帮越忙,你越替他争,就越坐实了他是靠你才走到这一步。”
江临风不说话。他顺遂的一生,也终于尝到了无能为力的苦味。北京的冬夜很少有这样密集的雨,他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道水痕交错。他暴怒,他愤慨,但一切都无用,想说什么也说不出。
他想反驳,想说宋崇雪不是靠他走到这一步的,他对自己的帮助那么抗拒——怪不得他那么抗拒。他明明是一棵那么努力的小树苗,可天就是要下大雨,浇他、淋他、从不善待他。
劝住了江临风,KK又继续汇报工作:“对了,你们在甘南拍的照片我全洗好了,已经安排寄出了,应该能在快递停运之前进村。”
“好。”他根本没在意KK在说什么,只敷衍一答。
“宋崇雪的照片我也给你洗了一张。”
“嗯。”这都勾不起他的兴趣了。
“还有,我在跟村书记交流的时候,他说了很多话……”
“嗯。”江临风依旧心不在焉。
“我是说,你知道你们家宋老师捐钱给人家村里修太阳能吗?”
江临风怔住。
太阳出来了,宋崇雪就像他的太阳。他原本像个阴云缠绕的男鬼,可现在郁气又散了。他都不知道宋崇雪什么时候生出的想法,又是什么时候去做的。那位藏族婆婆献上的哈达更应该缠在宋崇雪脖子上。
“K,你说好人有好报的吧?”
“喂,Linc,别突然这么感慨,这不像你。”
“帮我也捐一笔,跟他一起。”
KK没有立刻应答,反应了几秒才低声说:“好人当然会有好报。”
甘南雪,北京雨,上海晴。
宋崇雪坐在会议室中,短暂地发了会呆,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他甚至见证了这个房间的椅子从普通塑料折叠椅变成现在的皮面椅的全过程。
律师在他身边,文件人手一份。律师翻页的速度很快,眼神在纸面字句之间移动,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在确认某个措辞的位置。对桌坐着法务,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合同。王薇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直没有喝。
“你与公司的合同虽然到期了,但于合同期内拍摄了影视剧《名家》,而《名家》后续的宣传活动你还没有完成,所以照例合同会自动延续。”
“请容我方确认一下,合同内似乎没有提到任何相关宣传活动吧?”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如果未事先约定,那我方便不存在违约行为。”
“这一部分的争议如果无法协商解决,也可以走诉讼流程。”法务在说话,王薇低了一下头。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如果无法解决,等待宋崇雪的就是漫长的诉讼流程,一旦申请行为保全,他会被硬生生耗上几年几月,官司在身,大概也没有戏拍。
宋崇雪侧过头看了律师一眼。律师也在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交汇间二人商定:对方的行为一如预判,我方也可以继续,按照之前定好的协商方向。
“我方理解贵司对《名家》宣传工作的重视。但关于’自动延续’的主张,按照现行司法判例,即使贵司胜诉,法院也不会强制我方当事人履行宣传义务,最多判定违约金赔偿。这一点,相信您比我更清楚。”他面向法务,语气平淡。
他继续道:“既然双方都清楚,诉讼的唯一结果是判赔金额的拉锯战,那我方有一个更高效的方案——我方当事人愿意就贵司所强调的剧宣内容中的未履行部分,一次性支付合理的补偿金,金额以合同期内贵司投入的实际宣发成本为基准,外加一个双方可协商的比例。”
“而我方要求——双方立即签署和解协议,确认合同于原到期日终止,我方当事人不再因此承担任何违约或续约责任。”
王薇叹了口气,看了埋头写画的法务一眼。
“经核算,贵司自筹备期直宣传期在《名家》宣发上的直接投入约为一百二十万。我方当事人愿意支付其拍摄《名家》的全部片酬八百万——覆盖贵司成本,外加百万预期收益补偿。”
“这个数字,会比法院最终判赔金额要高出不少。”
“如果走诉讼,”律师的声音不紧不慢,“贵司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拿到一审判决,期间《名家》早就播完了,宣传期也过了。”
王薇没了耐心,往椅背上一靠,颇有威慑力地朝法务盯去,对方才接过文件。
宋崇雪全程没说话,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数字是他定的。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落下去。
他在那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宋、崇、雪”三个字字迹工整,墨迹渗进纸面,边缘整齐,是他亲手写下的句点。
法务部向来贵人事多,拿了文件就起身离开,王薇却还坐着。
她正对着宋崇雪,手指按着桌面,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带了你这些年,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演员。”她额前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有把它拢回去,任它垂到额前,挡了一部分脸。
宋崇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语气又重新变亲切了。像宋崇雪最熟悉不过的那样。
“后面有什么打算?”
听到宋崇雪说想先休息一段时间,过完年再说。她便点了点头。